与全人类为敌

作者：凪

第一卷 序章 神的游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文何

录入：kid

四十六亿年前，一个名叫地球的行星在浩瀚无垠的宇宙诞生了。后来又经过了数亿年，地球上才首度有生命降生。据说晚期智人更是要等到距今不过二十万年前，星球上才有他们的行踪。假设把地球四十六亿年的历史换算成一年期间，人类就是诞生于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从这个比喻就能明白，人类对于这个行星来说是一群新血。尽管如此，他们在转眼之间提升智慧与科技水准，生物学与文化学等方面的进步日新月异。人类就这样在各地建立多样化的文明，带着一种恰如地表主宰的存在感君临全世界。

「那个存在」眼神忧郁地俯瞰着这群人类。

「嗯──这下伤脑筋了……再这样下去，人类就要灭亡啦……」

「那个存在」独自嘟哝着，俯视地表的居民。他的外表与人类相近，头上却长出让人联想到大鹿的雄壮犄角，背上有三对六片的翅膀，腰部则长有类似鲨鱼的尾鳍，模样有如奇珍异兽。再加上皮肤各处包覆着让人想到爬虫类的鳞片，还有近似肉食动物的下半身。上半身自然生长出藤蔓，左胸绽放着美得宛若来自仙境的蓝色花朵。整体外观简直就像用多种生物杂乱拼凑而成。

「嗯……要拯救他们很简单，可是我的基本立场是不干涉……」

这是一个难以形容的空间。

天井、地板和墙壁全都不存在，只有一片天空般的蔚蓝景色延伸至遥远尽头。然而这里并非天上。他脚下铺展的那片水面就是明证。许多人可能会联想到玻利维亚的乌尤尼盐沼，但是不同之处在于，映在水面上的并非「天空」，而是「世界」。所有生物的活动都清晰地映射在透明镜面的另一侧。在这片空无一人的空间中，「那个存在」一边连声低吟，一边不断自言自语。

「不过，观察他们已经成为我最近的娱乐，如果他们消失了，那可就伤脑筋了啊……」

「可惜，实在是可惜。」如此反覆低语、陷入沉思的「那个存在」，大概是突然灵光一闪，突然打了个响指。

「有了，我想到一个好方法了。给人类一个名为试炼的机会吧。生存还是灭亡，选择权终究在人类手上，而我只须搭建这个舞台就好。」

外貌中性的「那个存在」就像看到玩具的孩童般两眼发亮，「啪」的一声拍了拍双手。那清脆的高音在无尽延展的天蓝色空间中回荡开来。

「既然如此决定了，就必须赶紧开始设定故事元素才行。嗯，难得有这个机会，就让我发挥创意精心铺陈一番吧。按照人类的说法，就是类似RPG的风格。呵呵，看来我也被他们影响得不轻啊。」

伴随着轻轻的窃笑声，六片翅膀愉快地摆动。这些翅膀各自呈现不同的形态，从上到下分别具有鸟类、翼龙以及蝴蝶的翅膀外观，形成了极为不对称的三对结构。

「那个存在」大幅向前倾身，紧盯着视野下方映出的「世界」。

「那么──该怎么办呢？要设计什么样的故事，才能让气氛热烈起来呢？既然我本身不会干预，就得设计成让他们自己推动情节发展才行。然后还要挑选适合参与故事的人物，这点也很重要。哇──待办事项还挺多的耶──这下有我忙的了──」

虽然语气听起来像在抱怨，声调轻快明朗。他的双眼依然闪闪发亮，充满爱怜地注视着地表人类交织出的喜怒哀乐。

追求符合理想的自我，为了将来努力求学的年轻人。

父母双亡而得不到就学机会，每天三餐无以为继的孤儿。

默认彼此的外遇行为，在孩子面前假装家庭美满的夫妻。

财迷心窍，对于欺骗、陷害他人渐渐不再感到内疚的老人。

挑战自我极限，将体能锻炼到登峰造极的运动员。

勇敢对抗残酷的现实，在舞台上总是保持阳光笑容的偶像明星。

明明不想杀人，却打从出生以来就被迫背负杀手命运的少女。

扪心自问人生的意义，同时也即将进入永眠的青年。

世界上存在这么丰富多变的生命。每一个生命都有他们的心情，也有各自的故事，具有独一无二的开始与结束。「那个存在」至今一直在关注这些情景。

「要演就要演得够精采，最好可以揉合爱恨情仇、希望与绝望，创造一个别出心裁的舞台。因为人的感情摆荡的幅度越大，散发的光彩就越美丽。」

水面往四面八方无垠无涯地延展开来。每当水面掀起涟漪，看见的场景也会跟着切换。涟漪不只在一处泛起，而是一朵朵浮现又消失。

尽管资讯量大到无可计量，「那个存在」仍旧能神色自若地从头到尾了然于心。岂止如此，掌握的还不只是现况。他能追溯世间万物过去行经的轨迹，连他们的天性或生死观都能精确解读。就好像他正在同时翻阅世上所有书籍，而且一字不差地全部默记起来。

「──哦！」

「那个存在」的视线，无意间定定地停在其中一朵涟漪上。

「这可真是……嗯，真是不错。这孩子似乎能带来另一番韵味。问题在于角色要如何安排？要让这孩子担任主角，或者是……」

他一边深思，一边用鲨鱼般的尾鳍接连拍打水面。虽然这是他在整理思绪时的小动作，并不会打散水面的涟漪。

这个空间中的一切皆处于「那个存在」的管理之下。他能够随心所欲地掌控一切，因此不可能发生任何预料之外的现象。而这一点同样适用于地面上的事件。他本可毫不费力地解决这类问题，不需要烦恼什么。然而，当事人并不愿意这样马虎处理。

为什么？因为这么做违背他的主义，更重要的是，那样做实在太「无聊」了。

停止摆动尾鳍的「那个存在」微微扬起嘴角一笑后，随即再次清脆地弹了一下指头。紧接着，映照着那个场景的水纹开始发出光芒，周围也逐渐变得骚动不安，飞溅的水花掀起了波浪。

「嗯，为了确认这孩子本人的想法，还是先去见见她吧。不管怎样，什么事都得先去现场看看才行啊。」

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一个故事的雏形。虽然现在还只是骨架，主题和结构已慢慢清晰起来。他隐隐觉得，只要再得到一点灵感，这个构想就能够成形了。

世上每个故事的主角，总是有伙伴相伴。

可是，如果让这个孩子成为故事的主角，她就注定无法拥有朋友、恋人和知音。她将遭到所有人敌视，即使是善行也会被视作恶行。她将被迫进行一场极其孤独的战斗，并且必然会经历各种内心的矛盾与痛苦。

无论如何，那样也是一种乐趣。毕竟这是他亲手创作的故事，要是剧情平庸无奇就太无趣了。

仅有发尾呈现黑色的白发在空中飘扬。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期待得手舞足蹈的好奇心。

「那个存在」戏谑地眯起眼睛，然后直接跳进发光的水面中。

「好戏上场，剧情越来越有趣喽──」

──我可爱的宝贝孩子们，但愿你们能为我带来乐趣。

在大小各异的无数泡沫拥抱下，「那个存在」表情天真无邪地窃笑。

第一卷 第一章 牵起她求救的手

蕴藏秋意的风摇动着窗帘吹进室内。我坐在教室窗边的座位托着脸颊，眺望西斜太阳照亮的操场。耳朵听见棒球社活力充沛的呼喊，染成橙色的白球显得明亮耀眼。看到学生挥洒健康的汗水认真参与社团活动，「青春」这个名词不经意地闪过脑海。本来以为这两个字跟自己无关，但是又觉得在黄昏时分独自待在教室陷入沉思，看在旁人眼里或许也是十足的青涩行为。

「忧人，你还没有要回家呀？」

听到有人叫我，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熟识的女同学站在教室后方的门口。背后还有一个同样熟识的男同学探出头来。

「朔夜，辰贵……你们才是，怎么还在学校？」

「去问老师一些升学的问题。你呢？」

「我……没干嘛。准备回家了。」

我拎起书包从座位起身，先是再往窗外瞥一眼，然后跟着两人前往校舍入口。

走出校舍，逐渐西沉的阳光随即照得我眼睑刺痛。三个并肩的人影在前方的地面伸长，我们边走边聊，话题慢慢就转到了升学方面。

「记得朔夜想申请有药学系的大学，辰贵则要报考警校对吧？」

「是啊。你之前说想直接就业，目前还是没打算升学吗？」

「嗯。反正去念大学也没有特别想学什么……」

况且老实讲，我已经受够学生生活了。学校这个狭小的世界闷得我喘不过气。我总是感到无处容身，即使情况比起从前有所改善，无法否认我还是觉得如坐针毡。我想尽快开始赚钱养活自己，最好还能跟妈妈一起搬到没有人认识我们家的其他城镇去住。

「这样啊……那么再过不久，我们三个就没办法再走在一块儿了呢……」

「你别这么沮丧，又不是今生不复相见了。想见面都可以再约啊。」

「那也得我们都平安迎接明天到来才行。」

「忧人，你少乌鸦嘴……不过对啦，你说的也是事实。」

「对呀，想到现在世界的状况，这么说的确没错……」

事情发生在大约一个月前。突如其来地，全世界开始有人离奇死亡。

死者之间找不到国籍、人种、宗教、性别或其他任何关联，直至今日已有多达八亿人丧命。他们就像进入沉眠或昏倒一样毫无前兆地失去意识，然后再也没有醒来，媒体每天从早到晚都在报导相关消息。既不是开玩笑也一点都不夸张，「人类灭绝」这几个字已经闪过每个人的脑海。

由于死亡方式就像灵魂出窍一样神秘难解，社会大众渐渐赋予这种现象一个固定名称，其就叫作「魂魄剥离」。

新种疾病、生物恐攻、外星人的电波攻击……世人对于死因众说纷纭，各种揣测不绝于耳，然而至今仍未掌握到半点发掘真相的线索。现象发生的日期也没有一定法则，有时相隔数日，有时又连续发生。就连它是否为一种人传人的传染病都尚不明确。尤其让人难以理解的是，这种现象总是导致多人同时死亡。

「最大的问题在于牺牲人数太多了，几亿人也太严重了吧？」

「是啊。昨天那起好像就发生在这附近。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目前还没有我们认识的人牺牲，但是事情随时有可能发生在自己身边，已经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了。」

更让人恐惧的，是死因不明。因为无从因应或预防。面对这种问题，外行人就算想破头也可能没用，不过还是忍不住会去思考。

我与辰贵变得神色阴郁，一个稳重的声音却减缓了这种气氛。

「可是我觉得呀，不知道的事情想再多也没用。我想我们唯一能做的，可能就是珍惜当下的每个时刻吧。例如善待家人或朋友，或是认真过好每一天，这样就算死亡明天降临在自己身上，也不会留下遗憾。」

朔夜这么说完，脸上展现柔顺自然的笑容。从她那柔和的微笑表情，既看不出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乐观反应，也没有死心放弃的悲观态度，但是也不是在讲安慰话或故作坚强。我看得出来，她纯粹只是说出真心话罢了。正因为如此，她的每句话才会如此打动人心。我与辰贵互看一眼，同时露出了一丝笑意。

「朔夜说得对。」

「就是啊。」

听到我们的对话，朔夜也浅浅一笑。无意间，我想起了我们儿时的情景。我跟这两人从学龄前就认识了，却感觉我们之间的关系这么多年来似乎毫无变质。我们之间立场平等，推心置腹。能做到这点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们都在努力维护这份情谊。

就在这时，斜前方传来了说话声。两个陌生的男同学边走边有意无意地偷看我们。虽然断断续续，耳朵捕捉到他们交谈的内容。

「喂，你看。是天城学姊。她还是一样正耶。头发什么的超漂亮。」

「北高校花不是当假的。要是能交到那种女朋友，人生一定过得超爽。」

听他们叫朔夜为学姊，可见一定是我们学校的学弟。两人频频往我们这边偷看，有说有笑的。朔夜长得漂亮，所以这种状况其实还满常发生的。

「跟她一起的是高坂学长与龙童学长吗？」

「印象中他们三个好像总是走在一块儿，大概交情是真的很好吧。」

听到他们聊到我，让我有点惊讶。我差点跟他们对上目光，于是赶紧调离视线。还是别再偷听人家说话了吧。就在我如此心想，将视线转回朔夜他们那边时……

「……啊，对了，你知道那件事吗？」

「哪件事？……喔，那个啊。你是说很久以前的那个案子吧？当然知道啊。都发生过那种事了，真佩服他们三个竟然还能走在一块儿。要我的话绝对没办法，太尴尬了。」

「是不是？特别是高坂学长，不觉得很夸张吗？神经也太大条了吧？真是服了他了。」

听到两个男同学在聊这种话题，阴影落入我的内心。虽然摆明了是在讲我的坏话，我没心情去跟他们理论。因为这种话我早就听多了，况且我心里也有一部分承认这是事实，觉得他们说得没错。

然而我身旁的两人似乎不能苟同。相较于我维持表情严肃，朔夜却是咬紧嘴唇，目光低垂。辰贵更是按捺不住，开始往那两人走去。我急忙抓住他的肩膀。

「等等，你想干嘛？」

「那两人讲话侮辱到你了，我要去叫他们撤回发言。」

「不用了啦，没关系。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况且纵容他们乱讲话，还有天理吗？」

辰贵甩开我的手，毅然决然地往他们那边走去。

两个学弟被个头高大精壮的辰贵逮住训话，我在心中替紧张得讲话畏缩结巴的两人合掌祈福。

「那家伙还是老样子。该说他一根肠子通到底，还是不懂得变通呢……」

「不过我跟辰贵也是同样的心情喔。」

听到这句话让我稍微吃了一惊，转头往旁边看。只见朔夜的侧脸显得正气凛然，没有半点动摇。她的眼眸深处，彷佛透露出看我被人中伤而产生的愤怒与悲伤。

「你没有对不起谁。所以，请你……不要习惯被人侮辱。」

「……嗯，你说得对。」

我现在已经很少因为被人疏远而影响心情了。朔夜说得对，我想自己一定是习惯了。不过更重要的原因是，朔夜与辰贵都把我当成朋友。其实两人比谁都有理由排挤我，他们却一直陪在我身边，让我不至于落入孤独的处境，能够维持坚强的心灵。

我之所以能在这个城市待下去，一方面是家庭经济因素，不过同样重要的另一个理由，恐怕是我害怕跟朔夜或辰贵断绝友谊。

朔夜待人平等博爱，个性稳重。辰贵重视公理正义，嫉恶如仇。这两人个性始终如一，心中怀抱着坚定不移的理念。

（所以即使发生过那种事，他们还是愿意跟我来往……）

无意间，我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那场令人厌恶的事件，让我们的情谊产生了变数。

那是七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一名中小企业的男性经营者，袭击了大型制药公司的总裁见嶋宝成。一般认为犯案动机是男子费尽心力扩大经营的公司遭到见嶋总裁并购，因而挟怨报复。男性在停车场埋伏等待见嶋总裁离开公司，趁对方正要坐进自家用轿车时持刀行凶。然而同行的秘书挺身保护了总裁，并且因此丧命。男性心生动摇却并未因此罢手，又挥刀砍向下车的司机，以及赶到现场的警卫人员。之后甚至殴打了接获报案而前来逮捕人犯的一名警员，夺下警枪之后开枪射击，最后被赶来支援的警员当场击毙。

在这场事件当中牺牲的总裁秘书是朔夜的母亲，射杀凶嫌的警员是辰贵的父亲，而蓄意犯案的男性──就是我的父亲。

「让你们俩久等了……好啦，忧人，我们回家吧。」

父母是父母，子女是子女，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担。就算父亲是罪犯，我也没有任何过错这个道理我懂。朔夜他们也都能谅解，所以才会继续跟我做朋友。

但是，同时我也觉得……

我与我爸是一家人，这层亲子关系无法改变。因此无论时间如何流逝，这份罪恶感都不会消失。就像溶于水中的颜料般模糊不清，无法完全抹去。

「忧人……我们走吧？」

「……好。」

回家的路上，一丝轻微的内疚在心中挥之不去。

我站在楼梯底下，仰望住进来已经第六年的廉价公寓。后来我跟两人道别，回到自己的家门口时，天空已经从橙色变成了深蓝色。

我爬上二楼打开二○三号房的房门，一阵嘎吱声散发出屋龄三十五年的中古气息迎接我回家。这间两房公寓比起以前那间独栋住宅，曾经让我觉得窄小至极，如今竟然也适应到变成理所当然，甚至觉得住起来挺舒适的，难怪大家都说「久居则安」。

在玄关旁边的厨房用自来水洗过手后，我打开房门看看同时兼作客厅与妈妈工作室的西式房间。妈妈没发现我已经回家，坐在靠墙的工作桌前专心跟电脑搏斗。

「我回来了。」

「啊，你回来啦──这么快就到家啦──……咦，奇怪？已经这么晚了？」

「已经傍晚了。你该不会又在赶工了吧？几号截稿？」

「哈哈哈哈哈……今天。」

「根本是赶上死线了嘛。」

妈妈兼职网页设计师与插画家两份工作，接案形式好像是个人或企业的外包。自从上了高中后，有时妈妈也会教我一些相关技能，在日程比较宽裕时让我帮忙。渐渐地我也学会了一些技术，有打算在毕业后走相关行业。

说归说，其实我的技术还没达到专业领域。考虑了几秒后，我觉得这次与其硬要帮忙，不如从旁提供支持会更有帮助。虽然对自己的能力不足感到焦急，最要不得的就是帮倒忙。我叹了一口气，然后把书包丢进隔壁的那个自己房间。

「那晚饭我来做好了。你吃三明治比较好吧？可以边吃边做事。」

「嗯……哎哟哟……妈妈有你这么独立的儿子，真是太幸福啦。」

我一面对妈妈的假哭回以苦笑一面走向厨房，回想冰箱里还有哪些食材可以用。

太阳完全西沉，我自己先吃完晚饭，然后在自己的房间里按照每天的习惯做重训。这个习惯始自小学六年级的夏天，如今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以前妈妈曾经问我又没有要加入社团为什么要健身，当时我临时掰了个借口蒙混过去。

（这太难启齿了……总不能说是不想打架输人吧。）

那件事发生后，有一段时期我常常被同年级的学生找麻烦，或是被其他学校的人纠缠。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锻炼肌肉与体力，好让自己不用受委屈，也有能力自卫以及替自己辩护。虽然这样做无法帮我挡掉人生当中的所有不合理就是了。

「妈，我去外面跑个步。」

我礼貌性地讲了一声，不过可想而知妈妈并没有回话。她现在把全副精神都放在赶稿的最后阶段。自从爸爸死后，是妈妈一手把我拉拔长大。我一边对她的背影怀抱感谢与敬意，一边静静关上客厅的门以免打扰她工作。

尽管九月底仍然有着迟迟不降的残暑气温，晚风依然凉爽宜人，迎风奔跑时会带来某种爽快感。我家附近的水次公园，园内中央有个巨大的涌水池，周围设计了散步小径。白天有人会来垂钓，还会看到小孩玩沙坑或荡秋千什么的，也有人会带家人一起在林间散步欣赏绿意。到了晚上游客较少，就又变成了适合跑步的地点。

我戴起连帽上衣的兜帽，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在园内跑步。播放的是当红Vtuber雪咲玫诺唱的数位发行歌曲。听这首歌会让我心情很好。

我从以前就很喜欢动漫，因为创作的世界让人享有自由。再不幸或不公义的人生，在动漫里最后都能获得解决，迎来快乐的结局，让我相信努力、牵绊或奇迹真实存在。

正义一定能战胜邪恶。我拥有能够对抗不公不义的特异功能，人世间充满数不完的乐趣，大海的另一头有着如梦似幻的广大世界。动漫让我拥有过这种梦想。

可是随着年龄增长，我渐渐发现到，人世间充斥着罪恶，自己根本没有哪里特别，幸福的背后永远有着不幸，大海的另一头也只有平凡无奇的土地。有太多努力得不到回报，也有数不清的牵绊在眨眼之间破灭。奇迹也不值得指望。更别说什么魔法或超能力根本是子虚乌有，幽灵或妖怪也都是虚构的。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世界比起儿时想像的光景，要来得枯燥无味又冷酷得多。

今后人生中的每一天，大概也是一样无趣吧。只能为了赚钱而卖力工作，用手游沉浸在短暂的娱乐中，借酒消愁强迫自己忘掉对现实社会的不满。我很容易就能想像到自己未来的模样。

（总觉得真没意思……）

我曾经多次沉浸在这样毫无章法的妄想中，期盼某天会发生改变日常的事件。明知毫无意义，思绪却反覆在同一件事上打转，或许这就是人类的天性吧。在月光与路灯的照耀下，几棵树木的影子映落在地。我一边踩踏这些阴影，一边对自己抱持过无数次的愚蠢期待深深叹一口气，把它当成垃圾随手丢弃。

我停下脚步，靠在环绕池塘的栏杆上，目光注视着贴近水面悠然游动的鱼影。我取下耳机，将其放进口袋。今天的跑步目标已经完成，我心想差不多该回去了，十指交扣用力伸展一下背部。就在我准备转身踏上回家的路时，伴随着一阵前所未闻的巨响，我的身后升起了一道宛如巨木般的火柱。

「唔！怎么回事……！」

事发地点在对岸。我惊愕地回头望去，只见直径约一百公尺的池塘对岸有某个物体被一种强烈力道抛飞过来。那东西如同打水漂的石头一般，在水面上弹跳后笔直穿过池塘中央的喷泉，最后摔落在我站着的步道上。我重新将注意力锁定在那个东西上。

是一个小女孩。

那是个外表年纪差不多在小学低年级的纯真少女。她拥有银白色的长发，肌肤白皙如雪。她的双眼如同海蓝宝石般透亮清澈，整体显得色素淡薄，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日本人。与此形成对比，她的服装都是深色，穿着黑色长袖的针织上衣和深胭脂红迷你裙，简约到不太适合她的年龄。尽管全身湿透、被泥土弄脏且遍布伤痕，她依然散发出一种神秘的气质，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注视着她。

我与她目光交错，她颤抖的双唇吐出一声纤弱如哀求的声音，轻轻打在我的耳边。

「Помогите……」

那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完全无法理解的话语。然而，她那双眼睛，那像祈祷一样的眼神，明确地传达出她正在求助的讯息。

「靠，都怪她太轻了，害我一不小心打飞太远。」

这次是另一道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伴随着声音，我与少女的几步之遥外，一名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潇洒地降落在地。他叼着香菸，红色头发倒竖，身上叮铃当啷地挂满耳环、项炼和链条等各种饰品。脸颊上则刻着一只鸟的刺青，加上他凶狠的长相和犀利的眼神，仅仅是站在对面就给人一种被怒视的错觉。从五官轮廓来看，这名男子应该和少女一样是外国人，而且整体风貌显然异于一般民众。如果有人说他是黑道或黑手党，恐怕我会毫不犹豫地信以为真。

（等等，他到底是从哪里降落下来的……？）

难道是从池塘对岸直接跳过来的吗？尽管觉得不可能，男子散发出的异样气息让人无法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汗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在这种让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氛围中，我只能紧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麻烦你别这样到处乱窜好吗？再跑也没用。你死定了，就接受吧。」

男子讲出的狠话把我吓了一跳。不管怎么想都只觉得大祸要临头了。

我觉得还是别跟他们扯上关系为妙。可是，少女刚才对我投来的求救视线，叫住了我这颗敲响警钟催我早早走人的心脏。踌躇了半天后，傍晚朔夜说过的那句话，成为了我最后的推力。

（「就算死亡明天降临在自己身上，也不会留下遗憾」……）

即使现在假装没看见，也没人会来谴责我。不过我可以确定，自己现在对这孩子见死不救的话，将来必定会后悔。所以，我拼命压抑住快要发抖的双膝，勉强挺直背脊虚张声势，岔入了少女与男子之间。

「啊？你谁啊？」

男子手里拿着香菸皱起眉头，眼神凶到好像能杀人。来一头猛兽都还可爱一点。

尽管我没想到什么好办法，也无意逞英雄。刚才的爆炸引发了那么大的声响与火势，我暗自期望也许已经有附近居民或路人报警了。因此我现在能采取的最佳对策，就是一边避免刺激到红发男子一边争取时间。我先悄悄调整呼吸不让自己讲话破音，然后尽可能保持镇定回答他：

「这位先生……虽然我不了解情况，能不能请你先冷静下来？这个公园附近就有派出所，避免用暴力解决问题对你也没有坏──」

话还没说完，额头位置就传来某种东西爆开的「啪」一声。

一直要等到自己猛然飞出三公尺远、摔倒在地，我才搞懂那是弹额头发出的声响。彷佛脑袋从内部受到震荡的强烈晕眩感来袭。只不过是被他用手指弹了一下，承受的冲击力道却像被人用球棒全力挥击一样。

「唔、啊……？」

视野摇摆不定，平衡感失常让我站不住，肯定是引发脑震荡了。那家伙的力气大到不合常理。真要说的话，我连他是怎么接近我的都没看到。

男子轻蔑地看着匍匐在地的我吐出一口烟，嘴角邪恶地歪扭。

「我懒得理你这小老百姓。滚一边去，别来碍事。」

面对男子的嘲笑，我咬紧牙关。尽管内心仍然存有恐惧，这种不容分说的暴力行为，也让我心中的怒火开始沸腾。我存心挑衅地瞪回去。

我很想告诉他：「开什么玩笑。」

可是，接下来抛给我的一句话，瞬间扑灭了我内心逐渐增强的斗志。

「否则我连你一起杀，听见没……？」

我顿时全身起满鸡皮疙瘩。这不是随口说说的玩笑话，或者只是吓唬人。尽管语气与态度都很轻浮，我作为生物与生俱来的本能，感觉出其中暗藏了明确的冰冷意志。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这样对自己，吓得我寒毛直竖。我呼吸紊乱，裹足不前，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这恐怕就是所谓的杀意吧。

宛如在寒冬中被人泼下满头冷水一样，身体开始簌簌发抖。早知道就不该以半吊子的决心或善意蹚这滩浑水了，我的心里转瞬间就被这个想法占据。

「…………！」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受到恐惧支配的我，看到银发少女扑倒在眼前。她的脸颊又红又肿。

「好啦，虽然浪费了我一点时间，这下总算可以说再见了。」

男子的左手无名指戴着唯一一枚戒指。他短暂确认一下戴着的感觉，接着伸出手掌对准少女。手臂周围的空气开始摇荡，火花伴随着热气飘舞，随即卷起了彷佛连夜空都能烧焦的烈焰。目睹到这种现象，我感到瞠目结舌。我的五感告诉自己，这副光景绝非在变魔术或是用声光效果唬人。这些烈焰，都是这名男子自己引燃的。

他不是人类──眼前超乎常理的景象让我只能这么解释。单纯将男子当成危险的心理病态者不足以解释现况。我不认为一个普通人有能耐发挥刚才的诡异蛮力，或是变出这片火海。难道我不慎插手介入了某种极度危险的事件？另一种新的恐惧在心中油然而生，心跳变成噪音开始撞击鼓膜。

好可怕。我吓得要死，巴不得逃离现场，越快越好。

目前光是这一个月就死了多达八亿人，我什么时候会死也说不准。为了让我今后每一天都能坦然面对死亡，我真心想活得不留遗憾。但是「死亡」与「被杀」是两回事。我没好心到会为了救人而甘愿受苦受难。我很怕痛，也不想受折磨。既然都要死，我希望可以死得心灵平静。

得快点逃走才行──我唤醒模糊的意识，用力支撑着发抖的膝盖试着站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目光再次与那名少女交错。她那苍然如同黑暗湖底的双眼，几乎看不见任何意志的光芒。此刻，在年幼的她眼中，映照出的必然是一个心灵崩溃、狼狈不堪的高中生身影。

「这下我的愿望也能实现了……那么，掰啦。」

男人发出死刑宣告。仅仅是这样，便引发一阵灼烧肌肤的热风掠过身上。我再不立刻逃走，几秒后迎接自己的将是化为焦炭的命运。不，若能瞬间化为灰烬倒还算幸运。想像皮肤、肌肉、舌头和眼球被烧灼的痛苦，那将是何等的折磨？什么不好想像，脑海中偏偏浮现出一些人自焚失败，然后求死不得的凄惨经历。

「…………」

明明身处如此极限的状态，明明再过不久就有可能没命，我的目光却仍旧未投向红发男子，而是望着倒在眼前的少女。少女泪眼婆娑地定睛注视着我，使我无法转移目光。她这次什么话也没说。没有开口求救，仅仅只是虚弱地伸手，无助地抓着空气。

我的心脏猛然一震，强烈地跳动了一下。那个遭人以暴力伤害、蛮横地击溃的少女身影，忽然与我的过往重叠起来。

这么小的孩子，绝对不可能犯下足以判处死刑的罪行。让她就这样被杀，正是我最痛恨的「不公不义」。如果现在选择逃避，就等于澈底否定了我的存在意义与行动准则。而那种痛苦，远胜于失去生命。

必须救她才行。我只有这个念头。

接下来的一切，并非经过深思熟虑后采取的行动，只能说身体自然而然动了起来。我并非乐于承受恐惧、痛苦或煎熬，但是在内心深处，我已经得出结论。那就是即使考虑到这一切，也无法构成我抛下这孩子的理由──

所以，我牵起了她的手。

＊＊＊

感觉很不可思议。

在碰触到少女的瞬间，至今感受到的所有恐惧和疼痛都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必须守护她的使命感。而且为了达成使命，我感觉自己彷佛无所不能。我牵着她的手，无穷的力量沿着那条手臂传遍全身，在我的体内循环并渗透。

红发男子手掌中爆发出狂燃业火。那道逼近的死亡热浪，在我的眼中显得莫名地缓慢。我抱紧少女，朝着池塘的反方向跃出。仅仅轻轻一蹬地，我就跳出超过五公尺的距离，即使抱着一个人，也依然身轻如燕。

（插图006）

「……啥？」男子目瞪口呆，一副弄不懂现在是什么状况的表情。叼着的香菸从唇间松脱掉落。

此刻对方被突发状况吓到，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斗争本能告诉我，只有眼下这一瞬间有机会求胜。我放下抱在怀里的少女，往男子直冲过去。

只能干了。我情绪激昂地大吼，右手握拳。

短短片刻之间，我已经撞进男子的怀里，拳头对准他的腹部竭尽全力捶进去。

「什──呃，呕……！」

男子惊愕地瞪大双眼，双脚离地。从陷进心窝的拳头，可以感觉到扯断肌肉纤维与击碎肋骨的触感。这阵力道轻而易举地捻熄了男子身上缠绕的爆焰。空气波动超越音速，撬起铺装过的地表，在池面掀起狂浪。男子的身体撞破背后的栏杆，中途一次也没碰到水面，像一支箭射出般被打飞到对岸去。

刹那间的寂静降临公园内。等到被风压卷起的池水像雨滴一样洒下，声音才终于重回四周。只见眼前留下一条像是飞弹发射后一路炸开的痕迹。地面被挖开，栏杆被撞坏，水面往左右两边激起小浪，对岸尘土蒙蒙，这些痕迹一直线向前延伸。

「……啥……？」

这次换我目瞪口呆了。虽然这些都是我搞出来的，情况太过超现实让我无法置信。不用说也知道，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使出这种怪力。

会是所谓的火场爆发力吗？不，就算是这样，也太超乎常理了。

（还有，那男的还活着吧？不会被我打死了吧……？）

就在这时，我听见人群的喧闹声与警笛声。看来是一些民众听见骚动过来看热闹，还有我苦苦等待的警察也到现在才出现。

我心里着急起来。

虽然很想声称这是正当防卫，有太多状况难以解释清楚，我不觉得警察会相信自己的说词。真要说起来，就连我自己都还没弄懂整件事的全貌。万一在警察问话时不小心讲错话，被怀疑的搞不好是我。当然，呆呆地把发生的状况老实告诉警察也是下下策。那样人家只会以为我疯了。

──我需要时间思考。

经过短暂的思索，我决定开溜。我认为目前最需要的是整理状况。

我看向瘫坐在地的女孩。那男的是什么人，以及我的身体产生了什么变化，两个问题都跟这个少女有关。了解她的来历必然会对今后的方针带来重大的影响，更何况我也不能把她丢在这里不管。

「要跟我走吗？」

我边问边伸出手去。少女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手，之后又茫然地抬头看看我的脸，这才轻轻握住我的手。

那只小手，摸起来既水嫩又冰凉。不知为何，她冰冷的体温让我感到一阵心疼。我回握那只手时注意力道，不让它们松开，同时也不至于弄痛她。

少女再度看看我的脸，眨了几下眼睛。接着，当她的视线再度转回手边时，那只手也稍稍使力，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从水次公园走最短距离回到我家。

回家的路上，有几个路人于擦身而过之际回头看我们。这孩子的外貌实在太引人注目了。我不得已只好脱下运动服给她穿，让她把兜帽戴起来。虽然看起来有点可疑，总比让路人注意到她的银发来得好。况且她被水淋湿了，穿着外套比较不会着凉。

「啊，忧人。」

一回到家，就看到朔夜站在公寓楼下等我。我刚才先联络过她了。

「抱歉这么晚找你。而且我不是说了，我去你家就好了吗？这样很危险耶。」

「没事啦，反正就在附近。别说这些了，你忽然问我『小时候的衣服还有没有留下来』，把我吓一跳……这孩子就是你电话里提到的迷路小朋友吗？」

「没错。该怎么说才好……她有些难言之隐，我没办法直接带她去找警察。」

「是这样啊……好可怜喔，衣服都脏了……」

朔夜蹲下去，让视线跟少女齐高。尽管少女先是吓得抖了一下，似乎看出朔夜不是坏人，这才战战兢兢地抬眼回望她。

「唉，忧人，你家浴室借我用一下好吗？」

「是可以……难道你想帮她洗澡？」

「对呀。不管是谁遇到这种状况，心里都会很害怕，我觉得还是有人陪着比较好。再说她看起来好像是外国的小朋友，说不定不太会用日本的浴室。」

朔夜把话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爬上公寓的楼梯。本来想说拿到少女的替换衣物就要立刻送她回家，结果没机会开口。朔夜本身个性算是文静温婉，但是一点都不优柔寡断。偶尔还会表现出强势的一面，有时事情讲着讲着就照她说的去做了。

（好吧，没办法……）

事实上，有同样是女生的朔夜在确实很有帮助，我决定这次就先接受她的好意。

我带着两人走进家中，并且重新仔细看看少女的状况。朔夜说得对，她不但全身都被汗水啊、泥巴什么的弄得脏兮兮，衣服也被池水泡得湿透了。

再这样下去搞不好会感冒。虽然我很想立刻问清楚事情是怎么回事，俗话说得好，欲速则不达。

况且刚刚才发生过那种事，假如现在立刻逼问不休，我不认为这么小的孩子能冷静回答。还是先让她身心都恢复平静更要紧吧。

「既然如此，不好意思，就拜托你了。我会把毛巾什么的准备好。她有受伤，洗澡时也许会怕痛──」

话说到一半，我发现到一件事。我的视线扫过少女的脸颊、手臂与双腿，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伤都好了……？）

原本明确存在的瘀斑或擦伤都消失得不留痕迹。

「嗯？那我带她去洗澡喽。」

纵然朔夜一脸疑惑，基本上还是听懂了我的意思，往浴室走去。少女也让朔夜牵着。尽管不时回头看我，依然乖乖地走进更衣室。

（也是啦……好吧。都已经见识到一拳把人打飞一百公尺的超人力量，外加手掌喷火的惊人魔术了。不过就是伤好得快一点，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试着说服自己，强逼自己接受现况。

「……越想头越痛。」

我的确期望过生活能够起些变化，可是现在才知道实际面对非日常的状况，会让人这么不知所措。不能否认，我确实感到有些兴奋雀跃，但是老实讲还是困惑远大于情绪的高昂。

我把少女原本穿着的衣服用洗衣袋装好并丢进洗衣机，一手拿着洗衣精叹一口气。功能设定为快洗，按下启动钮。任由滚筒洗衣机在视野角落开始嗡嗡运转，我短促地吸一口气后打开了客厅的门。

室内安静无声。时间刚过晚上十一点，还不到睡觉时间。往工作桌那边一看，妈妈趴在那里像是断了气般呼呼大睡。我看了一下电脑萤幕，看样子工作已经做完，但是人好像也在工作处理完的瞬间睡死了。我至今已经看过无数次这种场面，妈妈一旦这样累倒，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睡到早上才会醒来。本来想跟妈妈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另一方面又不太想把她卷进麻烦事，感觉就像失望与安心的心情一次同时来临。总之我先在自己的房间铺好床垫，把妈妈抬进来让她睡觉。

我感到口渴，拿玻璃杯倒水一口气喝光，才终于提振了一点精神。

过了一会儿，洗完澡的两人走到客厅来。少女穿着朔夜以前穿过的白色连帽上衣。虽然尺寸好像大了一点，反正是应急而已，就请她忍耐一下吧。我叫她们坐在矮几前面，自己也在她们的对面坐下。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忧人，我看你的脸色一直好凝重。如果不方便开口，我不会追问，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够跟我说。」

朔夜不安地摇曳的双眸直勾勾地对着我，使我心中产生纠葛。

跟妈妈一样，我也不太想把朔夜卷进这件事。可是与此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我觉得自己已经有点扛不住这个问题了。再说，都已经让她帮这么多忙了，不把事情说出来好像也有点不应该。

「……我从头慢慢开始解释。整件事荒唐到家，所以你听了可能不会相信，不过还是姑且听我把话说完。」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然后一边在自己的脑中整理细节，一边把在公园发生的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告诉了朔夜。

坦白讲，毕竟内容很扯，我不认为朔夜会当真，但是我不想对她撒谎。从以前……特别是发生过那件事之后，我就发誓对朔夜要绝对诚实，也一直努力做到。这次我一样秉持着这个理念。

「这样啊……原来你遇到了这么可怕的事。」

然而出乎预料的是，朔夜听我说完之后，反应极为平淡。既没有听到傻眼，也没有怀疑我在乱掰。

「……你愿意相信我？」

「咦？那当然喽。你又没在骗我。」

「对、对啊，是没错……可是照常理来想，不可能有这么夸张的事情吧？我很高兴你立刻就相信我，但是不管是谁，听到这种事情都会怀疑才对。」

「讨厌啦……我们都认识几年了？你才不会这样乱撒谎吧？要我来说的话，现在怀疑你才叫夸张。」

看到她面露柔和的笑容，语气坚定得好像理所当然似的，我不禁当场愣住。她看到我这种反应，再次温柔地眯起了眼睛。

「不论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毫无虚情假意或花言巧语，她这句话对我表达的全心信任，让我感动到眼眶湿热。

一个人在观察别人时，多多少少总会带点刻板印象，给对方贴上「跑得快」、「聪明」、「个性不好」、「阴沉」等标签。那场事件发生后，旁人就把我跟「罪犯的孩子」划上等号。罪犯──而且是杀人犯。所有人都躲我躲得远远的。我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假如立场颠倒过来，我可能也会疏远对方。

可是，朔夜就不同了。她从来没有跟我保持过距离。

我是凶手的儿子，朔夜则是被害者的女儿。就算脑袋可以理解，很多时候心情上还是无法看开。继续跟我照旧来往，对朔夜来说应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她却依然陪在我身边，始终不离不弃。恐怕除了我以外，没有人会明白她这样做给了我多大的安慰。

「……谢啦。」

「呵呵，这点小事不用道谢啦──」

要不是有朔夜在，也许我现在已经走上歪路了。朔夜在我心中的地位，大到让我产生这份认知。我们谈话的时候，白色少女只是默默地凝视着我们。

「啊──……抱歉现在才想到，不过还是先做个自我介绍好了……我叫高坂忧人。」

「我的名字叫作天城朔夜。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尽可能让语气柔和一点，试着对少女搭话，但是她没有回答。她眨眨水蓝色的眼眸，微微偏着头。

「洗澡的时候，我也有跟她讲讲话，但是她就是现在这种反应。她会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所以我知道她不是故意不理我，我猜她可能是听不懂日语吧。」

「有可能。那么讲英语试试看好了……What's your name？」

虽然我的发音不太标准，应该勉强听得懂才对。然而尝试无效，她还是没有回答。才刚起步就撞上语言的隔阂，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或许可以试着依赖文明的利器。比方说运用智慧型手机的翻译APP逐个尝试，找出少女的母国语言？正当我陷入沉思时，朔夜在旁边面带微笑，凑过去看着少女的脸。她先指指自己，接着指指我温柔地说：

「朔夜……忧人。」

朔夜脸上漾着叶隙阳光般的和煦微笑，手心朝上，最后指了指少女。

「你呢？」

少女注视着朝向自己的手指，视线依序望向朔夜与我的脸，并且就像在稍作思考般，目光低垂片刻。经过几秒的沉默后，她轻启粉樱色的嘴唇说：

「……洛薇。」

轻轻落下的那道话音，确实是从少女嘴里发出来的。听到这句话，我忍不住感动地低呼一声。这是什么样的心情？或许就像看到幼儿第一次说话时的感受吧。跟这孩子相处，会勾起我心中强烈的保护欲。

「朔夜，你好行喔。」

「没有啦──嘿嘿嘿。不过接下来才是最困难的部分呢。」

她说得确实没错。我最想问的问题有两个。一个是那个红发男子是谁，另一个是少女的真实身分。想问出这两点，恐怕得费一番工夫。即使如此，能问出名字已经是一大进展，沟通成功也称得上是一大收获。希望可以就这样乘胜追击，让谈话顺利地进行下去。

我心想是时候让翻译APP上场了，正要拿出智慧型手机时，准备提出的问题却被可爱的「咕～……」一声打断。是少女的肚子在叫。她低头用双手按着肚子，看来是饿坏了。朔夜见状往我看了一眼。我立刻会过意来，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走向厨房。

「来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冰箱里空到简直就像人口外流的农村。我翻冰箱找到冷冻汉堡排，但是很遗憾地，今天没有洗米，单吃口味偏咸的汉堡排可能会有点腻。我继续在冷冻库里东翻西找，最后从底层挖出了汉堡面包。

我把东西全部解冻，将汉堡排、莴苣与起司片等，在热好的面包里用美乃滋与番茄酱随便做点调味。饮料只有牛奶、啤酒与自来水可供选择，我看还是提供牛奶比较像话一点。

「来，请用。我随便弄的，不知道好不好吃就是了。」

少女看着放在盘子里的东西当场傻住。她轻轻拿起汉堡，上下左右都看了一遍，然后用天真无邪的眼眸望向我们。那眼神简直就像在说：「这是什么？」

「你没看过吗？这叫汉堡，汉堡。」

少女看到我的嘴唇动作后，视线转回手上的东西，然后又再次看着我。

「汉包？」

「差一点，汉堡。」

「……？汉包。」

发音重讲一遍还是不够标准，但是她那副模样太可爱了，让我不想再纠正下去。我必须自我克制，以免嘴角不争气地上扬。朔夜好像已经病入膏肓，双手贴着泛红的脸颊，眼睛亮到一等星等级。总之我先用手势叫少女吃汉堡，少女模仿我的动作，张开小嘴咬了一口。她细细咀嚼，咕嘟一声咽下。紧接着，她那双水蓝色的清澈眼眸，竟开始掉下串串泪珠。

我吓了好大一跳。本来还担心她是不是吃不惯，不过少女啜泣归啜泣，仍然慢慢地吃个不停。朔夜似乎从中感觉到了些什么，她靠到少女的背后温柔地搂着她的肩膀，直到她吃完汉堡。

吃完之后没多久，少女就依偎着朔夜开始呼呼酣睡。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小孩子会想睡觉也很合理。可是我想除了时间因素，填饱肚子、哭累了，再加上心情放松有安全感，应该都是引诱她进入梦乡的原因。

她的睡脸是如此安详。虽然我有一大堆问题想问，也不好意思把睡得正香的小女孩强行叫醒。我忍不住露出苦笑，也没多想就摸了一下她的银白色头发。

霎时间，少女的眼睛霍地睁开。

她突然醒来把我吓了一跳，接着就看到少女的身躯轻飘飘地浮上半空。原本澄明如天空的水蓝色双眸逐渐染成深红。少女无神的双瞳注视着虚空，一道神秘的淡淡白光笼罩她的身子。那神圣庄严的模样，有些人看了也许会联想到天女下凡的场面。当我正看到出神而说不出话来时，一些白色光粒从周围穿过我家的墙壁和天花板飘进了室内。数不清的粒子接连不断地飘飞进来，以少女为中心形成螺旋状的漩涡，慢慢被她稚嫩的身体吸收。

（插图007）

这种神奇又梦幻的现象前后只维持不到三十秒，结束后仅余一片肃穆的静寂。

少女就像蒲公英的绵帽般轻盈地再次飘回地面，变回刚来到我家时的那个纯真女孩。看到她的眼睛颜色也变回水蓝色，我的心里松了一口气。然而，我随即发现她的表情蒙上忧伤的阴霾，于是略有迟疑地表示关心。

「喂、喂……你还好吗……？」

少女动作缓慢地将视线转向我，目光中流露出不安。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张开。虽然听不懂她的语言，我仍旧专心倾听，以免错过任何一个字。可是就在她即将开口的瞬间，又一个令人震惊的超自然现象发生了。

我原来明明站在家里的客厅，下个瞬间却已经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四周的一切都是纯白色，空间广阔无垠，甚至让人怀疑「墙壁」这个概念是否存在。

而且这里聚集了大量的人群，彷佛全世界的人都在此齐聚一堂。

（怎么搞的？发生什么事情了……？）

理所当然地，我感到狼狈不已。其他人也表现出类似的反应。尽管如此，我之所以能相对保持冷静，可能是不久前已经经历过一些异常情况，使我多少具备一点心理耐性。我努力尝试掌握现况，环顾四周，结果在相隔甚远的不同位置认出了母亲和朔夜的身影。

「──各位人类，大家好。」

在众多交谈声与嘈杂声形成的混乱场面中，那个声音清晰地响彻脑海，彷佛直接流入意识一般。人们听见那道突如其来自天而降的声音后，全都一齐抬头仰望。或许是置身这个空间带来的影响，即使声音来源位于极高的天际，我仍旧能清楚辨识「那个存在」的身影，连每一根头发都细节分明。而出现在空中的，竟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生物。

他最突出的特征，是头部长有巨大的鹿角。整体模样以人类为基础，又融合了各种生物的外观特质，就像某种珍禽异兽一样。不过，虽然外形看起来有点不均衡，仍旧呈现出一种完整性，身为生物却有种超越生命的神圣气质。因此，谁也无法对它的外貌产生任何轻蔑之情。而这同时也是因为他温和稳重的眼神深处，隐约透露出一股黑暗气息。那双眼睛充满包容力，却也散发出一种不容置喙、让人无从狡辩的威严。虽然他的眼神十分温柔，还是令人生畏，在让人感到安心的同时，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很高兴认识你们。我是这片大地上最早创造生命的存在。先不论各种不同的定义，按照你们的说法，或许可以称我为『神』吧。」

听到这些话，人群立刻掀起骚动。那位伫立在空中的天上之人望着脚下的情景，脸上绽放出一抹微笑。他的嘴唇再次动了动。仅仅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如同潮水退去般平息所有喧嚣。

「你们不用完全采信我的说法。真伪如何由你们自行判断，不过还是希望你们至少先听我把话说完。我像这样出现在你们人类面前，是为了解释目前正在发生的情况。」

这位自称为神的仁兄一边说道，视线一边移动。假如全人类真的都聚集在此，想要跟每一个人对上目光，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不只是我，其他所有人恐怕也都觉得那个存在「正在看着自己」。

「大家都知道魂魄剥离吧？就是现在全世界爆发的那个现象。就在刚才，又增加了超过五千万名的牺牲者……这样吧，我直接从结论说起好了。」

神讲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接着以不变的语气明确地这样说：

「在不远的未来，人类即将灭亡。」

冲击性的事实突如其来摆在眼前，人们作出的反应是──沉默。

没有惊讶、愤怒与哀叹，只是全都不约而同地站着发呆。

「大约在一个月前，出现了一个企图消灭人类的『魔王』。魂魄剥离现象也是魔王引起的。再这样下去，人类大约会在四个月后面临灭绝危机。」

一道冷汗从我的太阳穴流到脸颊上。

很多人的神情都染上绝望的色彩。其中也有人依然一脸呆愣，频频眨眼。也许是事情来得突然，来不及跟上状况吧。

「我深爱世间的所有生物，尤其是人类最令我疼惜。虽然依照这世界的自然法则，我不能直接出手拯救你们，仍然由衷希望你们能设法求生存……不过，毕竟魔王力量强大，光靠人类的武力恐怕难以抗衡。」

神态度落落大方，霍地张开双臂与翅膀，用无比嘹亮的嗓音宣布：

「因此，我决定从你们当中遴选出『天使』。」

这时出现一名女性，静静地站到了神的身旁。

这位美女身穿玉洁冰清的修女服，一头金色长发让人印象深刻。无论是神态还是举止，都显露出她清廉真诚的品格。

「我来向大家介绍。她叫艾莲诺拉·施佩蒂，是过去在西欧地区尽心尽力侍奉天神，为了无辜民众牺牲奉献，被称为人类史上最虔诚慈悲的圣女再世。她在转生之后仍然保有前世记忆，今生依旧从事难民的救济与支援工作。我可以保证她的人格绝对高尚、纯洁且善良。以她为首的十位天使，必定能够成为击败魔王的强大战力。」

在神的身旁，带有黄金秀发的女子温和文雅地低头行礼。

「语言不通就太不方便了。我先帮大家作点修正，今后你们双方进行对话时，语言会自动作翻译。」

神一把话说完，随即打了个响指。一道近似闪电的光芒在脑中迸发，旋即消失不见。

难道他只用刚才一个动作，就窜改了我们的认知能力？如果是这样，那确实是神的作为没错。只要他想这么做，动动手指就能轻松调整人类的身体、记忆、能力甚至是性命。目睹神迹发生，使我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再次重申，你们不必完全采信我的说法。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用自己的头脑思考该如何行动，自行判断什么是正确，以及什么才是最佳的选择。因为你们每个人都是足以成为主角的特别存在……祝你们好运喽。」

那位生养万物的存在，用柔和的声音轻轻抚过人们的脸颊。彷佛被温暖的阳光包围般，我感受到足以驱散心中不安的平静。

「最后，我来告诉你们关于魔王的事情吧。这是来自一个月前，魂魄剥离现象最早期时的记录影像。尽管她的外貌看起来像人类，其实是自然生成的完全不同存在。我建议你们不要把她当成人类，最好将其视为一场灾害来应对。千万别被她可爱的外表迷惑了。」

神如此说话时，他身旁与金发女性相对的位置，渐渐浮现出一个幼小女孩的身影。

如同覆着灰尘般的头发、白皙如雪女的肌肤，以及让人联想到吸血鬼的红莲双瞳，令在场所有人为之屏息。然而我几乎可以肯定地说，最感到惊讶与困惑的毫无疑问是我。

「好了，各位人类，『圣战』正式开始！」

就在我们被各种情感吞没的时候，神用既威风又带点愉快的声音这么宣布。

伫立在神身旁的少女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凝望着空中。忽然，她的视线缓缓地移下，直直地与我的目光相接。我认识她。

（插图008）

「洛薇……」

被神断定为「魔王」的，正是我救下的那名少女。

＊＊＊

眼前换了个景象。神、天使与民众都消失不见，我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自己家中。

幻觉、白日梦──从现实角度来想，第一个会怀疑到这些可能性。

然而，那种令人惊惧的紧张感、胸口剧烈的心跳，还有面对自称神的存在时油然而生的敬畏感，从现实角度来想，只能让我确信那是真实的。而我的这份感受，也从身旁朔夜那副苍白的脸色得到印证。

首先占据我思绪的，是一种强烈的危机意识──我必须立即带着洛薇离开这里才行。当时水次公园发生骚动时，附近说不定有人围观；而且在回家的路上，我们也确实曾经跟几个人擦肩而过，洛薇的身影遭人目击的可能性绝对不低。要是继续留在这里，被找到只是时间的问题。

现金、各种卡片、智慧型手机、充电器，还需要最基本的替换衣物与食物；我瞬间在脑中罗列出可能需要带上的物品。我平常就已经把整套防灾用品放在波士顿包里备用，想动身的话随时都能离家。

「忧人……」

朔夜哀求般抓住我的衣角，我感觉到她在发抖。她的眼眸在恐惧与混乱中摇摆不定。看到她的反应让我清醒过来，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劲。不过我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就好像只有一种不协调感紧黏在头盖骨的内侧。

我又看了一眼待在矮几对面的纯白少女。

这个大约七岁的小女孩模样纯朴而惹人怜爱，散发一种脆弱又薄命的气质。尽管存在感确实格外抢眼，丝毫感觉不到邪恶的气息。可是假如神说的那些都是事实，那么这个宛如体现了天真无邪四个字的少女是魔王，而在公园袭击我们的那个粗暴又凶恶的男子恐怕就是天使了。

（谁会知道啊。不管谁来看都会觉得反过来才对吧……！）

自己不禁垂头丧气地撩起头发。虽然我不后悔救了少女，不知是罪恶感还是闷闷不乐，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猛烈地撞击心脏，使我迟迟无法取回平常心。我按捺住想骂脏话的冲动抬起头来，却在下个瞬间怀疑自己看错了。

「──嗨，你们好啊。」

不知是何时出现的，神就在洛薇身旁。他出现得太过自然，以至于我一时之间作不出反应，也发不出声音。相较之下，神脸上却浮现出亲昵友好的笑容。洛薇平静地继续坐在他的旁边。

「哇喔──这可真是……呵呵呵，这下子可好玩了。」

神以手托着下颔把我上下打量一番，还跟我这样开玩笑。我的喉咙像火烧般发痛，好不容易才让讲话声保持清晰，勉强挤出一句话。

「怎、怎么会……祢到底是从哪里……！」

「噢，我跟这个星球其实是一体的啦。可以说我随时随地无所不在，也可以说不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没关系，你不用想太多。比起这些，你应该有其他更想知道的事吧？比方说发生在你身上的状况。」

被这个天上存在定睛注视，我就像遇到鬼压床一样，身体无法动弹。彷佛不属于凡间之物的妖魅明眸，七色的眼光射穿了浑身僵硬的我。

「事实上，你跟她缔结契约了。这孩子在公园向你求救时，你牵起她的手的瞬间，契约就成立了。你成为了灭世『魔王』的守护从者……换个说法就是变成了『恶魔』。」

听到这番话的当下，我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心里应该有底吧？你的肌力、知觉精确度与反应速度，在那之后应该都远远高于以往才对。更重要的是，当你得知这孩子是魔王时，你的反应是什么？换成一般人应该会想把她赶走或自己逃走才对，你却只想到要保护她，不是吗？」

我说自己不懂他这些话的意思──是在自欺欺人。其实我都听懂了。他的解释让我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刚才那种不协调感的原因就在这里。但是，我的理性拒绝接受事实。

「这孩子似乎也不是故意要与你立契，大概是情况真的太危急了吧。契约内容大致来说就是『将魔王的力量几乎全部转让予你，代价是你必须保护她免于一切苦难』。你绝对无法丢下这孩子不管，也背叛不了她。纵然要与全人类为敌，你今后也只能继续保护这孩子，没有其他选择。」

神丝毫不顾我心里有多苦恼，自顾自地说个不停。简直就像在享受对话的乐趣。

「怎么会……」

代替哑然无语的我，朔夜悲痛地喃喃说道，泪光在眼中闪烁。

洛薇依然只是坐着不说话。然而她的目光略为低垂，放在大腿上的手微微捏紧了些。

「祢为什么……要特地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希望你明白自己置身的状况。再说我必须保持中立，只跟『天使』那方接触不太公平吧？」

神缓缓摆动形似鲨鱼的尾鳍，亲切和善地对我笑了笑。

保持中立──意思是他并非站在我们这边，却也不是敌人。可是这句话能照单全收吗？我不可能猜得到神的心思，也不知道他说不会插手是不是真话。万一他现在攻击我们，我不见得能保护好洛薇。突如其来涌起的这份疑虑，霎时间引爆了我的双手、双脚，甚至是整个身体。

当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拉起了少女的手。

如果神最起码是站在人类这边的，那应该不会伤害朔夜或妈妈才对。尽管脑海角落还有这个念头，实际上我眼前只剩下确保少女安全无虞这个目的。焦躁感、使命感与责任感……种种情感盘旋于胸中。背后好像有人在叫自己，然而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一把抓起放在玄关旁边的避难包，二话不说就带着洛薇冲出家门。

神观望这整个过程，好像觉得很有意思。

「哎哟，怎么说走就走啊。真是急性子耶──我都还没讲到重点呢。好吧，行动力强是好事啦！」

看到神双臂抱胸满意地点头，朔夜用细雨般的微弱声音询问他：

「忧人……他今后会有什么下场……？」

对于这个问题，神耸了耸双肩。六片翅膀也同时跟着弹跳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一切都要看他怎么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条路不会太好走喔──毕竟人类的命运就握在他们手上嘛。」

视线往开着没关的门外望去，秋日的晚风悄然匍匐着吹进室内。恰似暗示未来的冷风，吹得朔夜抱住自己缩起身子。她明白这股刺骨的凉意并非只来自秋风。

「忧人……」

叫这个名字的人早已消失在夜色中，犹如落入人世间的黑暗深渊。

我跑到忘我，不知该何去何从。

在瞬息万变的景色边缘，我看见了渐渐凋零的丹桂花瓣。总觉得那形状看起来很像十字架，不知是否起因自我目前的精神状态。

我一直跑到设置了复合游具等游戏场的公园，才停下脚步。公园正值深夜，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别人。我小心再小心地扫视公园，寻找可以完全躲避他人目光的地方，就看到一座水泥建材的半球型游具。半球屋上开了许多圆孔，内部中空，可以让人躲在里面。整个游戏屋的外观就像个巧克力豆菠萝面包，我跟洛薇两人一起爬了进去。

背靠内墙一屁股坐下，长叹一口气之后，浑身上下顿时大量冒汗。不可思议的是我明明一路全速奔驰，呼吸却不怎么喘。相较之下，跟我依然手牵手的少女则低着头，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

（接下来该怎么办……）

眼下最该优先处理的问题，绝对是设法预防身分曝光。

幸好朔夜带来的替换衣物是连帽上衣。洛薇的外表特征当中，最显眼的就是银白色头发与水蓝色眼睛。只要把后脑勺的长发藏进衣服里再把兜帽压低，最起码可以避免被人一眼认出长相的状况发生。

话虽如此，光做这些还是不够安全。既然准备要展开逃亡生活，我想再弄到一或两个用来骗过他人目光的小配件。所幸附近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精品店，要行动最好趁早。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我留下这句话就想一个人爬出去。然而，洛薇抓着我不放。

「……不要走……」

我看见少女的脸庞写满恐惧。游具内部采光很差，我却能清楚辨认出她的表情，很可能是因为我现在夜视能力比以前更好了。我试着思考洛薇在害怕什么，觉得以现况来说只有可能是怕天使。当我正要安抚她时，她轻声说出的下一句话却推翻了我的猜测。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说话的声音就像烛火一样微弱，彷佛能听见她残破不堪的心灵发出的悲鸣。一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直觉地领悟到，她怕的不是天使。

令少女害怕的，是孤独。

我想起神说过「这孩子也不是故意要缔结契约」。既然身为魔王，当然会四面受敌，她这种害怕的反应看起来却跟普通人没两样，真的就只像一个寻求他人关爱的女孩罢了。

（既然说是魔王，干嘛不来个更凶神恶煞的壮汉啊……）

存心耍人嘛，开什么玩笑啊。实在很想随便找个人来臭骂一顿。

但是，我也扪心自问。

假如换成一个外表截然不同的人，我在水次公园作出的抉择是否会有所不同？假如遭到攻击的不是少女而是一名中年男性，我就会不理不睬吗？如果眼前出现一个人向我求救，我不希望自己拿外表当成帮助与否的标准。我那时采取行动是为了不留下遗憾，也不希望现在再来为此后悔。

（可是……总觉得不太合理。）

要是跟我说人类是「有害存在」，洛薇是净化装置，我还比较能接受。不过，如果这样去想，就跟神的说法互相矛盾。「名为魔王的人类公敌出现，再这样下去，人类有可能会灭亡，因此我准备了名为天使的救世主来对抗她。」那个怪里怪气的造物主告诉大家的事情说得简单点，大概就是这几句话。我怎么想都觉得哪里好像怪怪的，让人不太能够接受。假如洛薇本性邪恶，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可是她怎么看都只是个稚气的小女孩，这一点让整个圣战失去了逻辑性。

（……话又说回来，什么「魔王」跟「天使」……整件事简直像在开玩笑……）

这时我才终于慢慢有了实际感受，心情顿时变得沉重郁闷。根据神的说法，我似乎立下了绝对无法弃洛薇于不顾的契约。说穿了，就跟被洗脑没两样。仔细想想还满可怕的。

（可是，刚才被神点破之后，我现在已经能考虑背叛洛薇这个选择了……也许不能直接背叛，但是可以间接通敌？况且我真的被洗脑的话，应该连洗脑的概念都想不到才对……）

不懂。我用脑过度，感觉脑袋都快冒烟了。

会落入现在这般田地，无庸置疑是洛薇害的。我恐怕再也无法过回普通的生活了。想到这点，就让我很想咒骂她两句。

然而与此同时，我又实在无法觉得这个少女是邪恶的存在。一个吃汉堡能感动到哭的小孩，怎么可能乐于杀人？我判断事情的标准向来凭借自己的内心而非人云亦云，这是我的信念。就算老天爷跟我说是这样，我还是宁可相信眼见为凭，觉得靠自己搜集资讯、厘清全貌再下结论才是正确的做法。

我回望少女不安的眼眸。她的眼睛光彩黯淡，却美丽而纯净。

「…………」

我用多少恢复理智的头脑思考。

没错，不管要采取何种行动，都得先把一件事搞清楚再说。如果我今后势必得继续跟她保持关系，这个问题迟早都要问出口。

「洛薇……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对着这个少女提出的问题，将决定自己心中对她的观感。

「你杀人是出于自愿吗？」

对于这个平静的询问，淡彩少女慢慢低下头。但是，瞬间窥见的表情流露出一丝幽愁，对我来说比千言万语更能作为明确的回答。我看过那种眼神。它代表了罪恶感与内疚。至少我不认为一个乐意杀人的凶手会怀有这种情感。

「……我懂了。」

我慢慢吐气，安心到自己都感到吃惊。少女胆颤心惊地缓缓抬起头来，我再度坚定地注视她的眼眸。

「我现在要去买些必需物品。你可以跟我一起来，但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意外状况，希望你可以照我说的做。首先，行事要尽量低调。」

「……（点头）」

「再来如果有人问到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就说是兄妹。目前先记得这两点就好，其他事情等风头稍微过了再来讨论。」

「……（点头）」

我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担心事情这样由我做主不知道对不对。

号称魔王却这么乖巧听话，让我感到无所适从。她不作声只点头的模样，根本跟小动物没两样。

（话说回来，不知不觉间，语言就相通了……）

语言的自动翻译……神讲过的「公平」二字闪过脑海。看来神动手脚的对象并不只限于天使。总之能正常沟通非常有帮助。毕竟为了今后的行动，对话是不可或缺的。

我对洛薇仍然一无所知。

她在哪里以何种方式诞生，又为何有必要消灭人类？假如可以对话，或许有机会找到和解之道。能和平解决自然再好不过。

现况是「天使」与「魔王」将赌上人类的存亡展开大战。如果是动漫，八成是天使阵线在经过无数苦难与激斗后赢得胜利迎来美好结局吧。以剧情架构来说，我还满喜欢这种王道类别，问题在于现在我属于魔王这一方。再这样下去，我都能预测自己会步向跟魔王一起被讨伐的毁灭终局了。就算最后由魔王军赢得胜利，那样人类也会灭亡，坏结局一样躲不掉。

（假如和解无望，这样几乎等于死棋了嘛……）

我仰天叹气，眯起眼睛从游具洞口遥望中秋佳节的金色明月。

今晚不禁让我感慨，这真是我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夜。

＊＊＊

纵然史无前例的神明演讲震撼了全世界，太阳还是照常升起，告知一天的来临。青年迎着晨曦的阳光，独自走在东京都内的道路上。

「这样啊……我明白了。」

听见青梅竹马在智慧型手机另一头说话的声音，青年知道自己的表情渐趋阴沉。朋友现在置身的状况比自己严酷得多，青年认为自己没资格吐苦水，强行将险些显露出来的动摇压抑在心里。

青年是在几小时前，才刚刚成为「天使」。神冷不防来到他面前说：「你愿意为了拯救世界出一份力吗？」

他其实有权拒绝。神让他自行决定是否要成为天使。一旦答应下来，他就必须投身战火。即使如此，青年心想与其置身事外眼睁睁看着人类灭亡，倒不如成为当事者，就接受了神的提议。

然而那时候，他作梦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有任何消息再联络我……我也会尽己所能。」

结束通话后，青年发现自己面对的空间寂静到令耳朵发痛，彷佛连空气都被勒得死紧。虽说时间是早晨，地点又在人烟稀少的郊外，没有半点声响传来未免太过诡异。感觉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是一种危险不祥的死寂。

天使与魔王的圣战──

再过不久就能确定昨晚那件事究竟是现实状况，抑或只是一场幻梦。目前就像一段准备时间，供人细细斟酌、判断并接受事实。现在是时代的转捩点，是破灭的黎明期。只有此时此刻能保有短暂宁静，随后来临的必然是一场巨大动乱。

青年脚下的人行道，以及两侧路旁的住宅，下个月或许就会化为一堆废墟。他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走出住宅区，走进绿意蓊郁的林中道路。沿着这条属于个人私有地的道路直线前进一段距离，就来到一幢宛如置身画中的西式豪宅。周围没有其他住宅，只有这幢宛若城堡的宅邸巍然屹立于经过整顿的自然环境中。这栋寂寞冷清却气派奢华的洋房，整体风貌就像供重要人士游憩的别墅。

他推开高过自己个头的铁门，一步步踏在通往宅邸大门的石板上。刚才在林中道路走过泥土地，使得现在鞋底传来的质地更显坚硬。在视线前方，双开门还没等他走去就已经开启，从中走出一名年轻人。

「等您多时了。其他人都已经到了。」

青年稳重的嗓音传入耳里。淡金色的头发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随风飘逸，美得连他身为同性都不禁看得出神。背后的宅邸与青年中性的容貌相映成趣，又是一幅如诗如画的美景，须臾之间占据了他的目光。

走进宅邸，立刻就来到一处开阔的空间。蛇形的阶梯蜿蜒着往楼上延伸。这次他不用爬到蛇的头部，而是由年轻人陪同前往一楼深处的大房间。房间里材质厚实的长桌，用贵族的餐桌来形容再贴切不过。室内包括自己与年轻人在内，总共有八名男女在场。

「既然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如此发言的女性坐在长桌最远的位置，以会议室来说就是主位。现在恐怕没有一个人类不认得她。因为她几小时前才刚站在神的身边，由他亲自作介绍。这人名叫艾莲诺拉·施佩蒂，获得了「秩序」天使的称号。

「啊？总共不是十个人吗？好像还有人没到吧？」

上半身瘫倒在桌上的灰发年轻人不解地歪头。他也一面就座一面重新清点人数，发现相邻而坐的男子说得没错，好像还少了两个人。坐在对面的鲍伯头短发少女一听，内敛地举手开口：

「啊，关于这件事，好像有一个人是线上参加。」

少女边说边把平板电脑放到桌角，好让大家都看得到萤幕。

『嗯嗯……？好困……呼～啊……』

慵懒的语气多少减缓了室内的严肃气氛。画面内的空间有点暗，背后可以看到山形的凹凸线条，不过也就这样。画面中人物的相貌看不真确，性别与年龄都无法分辨。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彻夜未眠，只见那人睡眼惺忪地不停揉眼睛。

「什么……还可以线上喔？早知道我也远程了……」

灰发年轻人继续趴在桌上，嘟哝着说。

「可是这样还是少了一个人呢。」

「对耶，那家伙没来。就是那个一看就很没品的红发男。那家伙今天不来啊？不来就不来，无所谓。省得听他在那里鬼叫。」

一名身穿浅紫蓝色旗袍的少女，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帮子畅所欲言。青年自己也有练武才看得出来，这名少女极有可能是习武之人。虽然讲话轻佻又捉摸不定，举手投足全都让人无机可乘。只是，总觉得又不太像是格斗家。该说散发的气质带点杀气吗？身边的气场冰冷得简直像职业杀手。

讲着讲着，在大门口相迎的金发俊美青年为大家泡好了红茶。坐在上座的艾莲诺拉举止优雅地端起来喝了一口后，语气平静地开启话题。

「第四使徒奥法先生昨晚遇见魔王并与之交战，最后落败了。」

此话一出，室内的气氛再度变得紧张。

「他死了吗？」

一位老年男性开口说话。他可能是这群人当中年纪最大的一位，不过他的双眼深处带有锐利的光芒，浑身上下完全看不出任何老态。

「尽管身负重伤，没有危险生命。虽说如此，他全身骨折加上内脏破裂……换成普通人恐怕早已当场死亡了。目前他必须卧床静养一段时日，现在正在格林菲尔家族旗下的医疗设施接受治疗。」

她的目光转向伺候大家喝茶的青年，他像是不愿邀功般低下头。

「那位奥法先生，应该和我们一样拥有权能吧。这样竟然还被打得惨兮兮，那情况岂不是相当不妙吗？」

留着鲍伯头短发的少女歪歪头，她那白金色的头发也随之轻轻飘动。

「啊──完蛋了。真的完蛋了。这下死定了。明明长得那么可爱，却能把人家的骨头打碎，还把内脏都压烂，这样未免太残忍了吧。不愧是魔王，果然够狠！我一定会被一些自己听都没听过的血腥手段折磨得惨不忍睹，然后瞬间送命……」

邻座的灰发年轻人抱着头，一副郁闷至极的样子。

「哈哈哈！他不是还很嚣张地说『我来解决，你们别插手』吗？结果反而被打得落花流水？笑死我了！丢脸丢到家，逊毙了！」

旗袍少女一边讲话羞辱人，一边开怀地放声大笑。

「不，无论我或各位当中是谁遇见魔王，恐怕都会落得同样的下场。我们必须先认清事实，承认魔王的力量比我们想像得更为强大，是比天使更超凡的存在。」

艾莲诺拉的语调益发严肃起来。

「今天请各位到来，只为了一件事。如同各位所知，神明刚才已经给予我们人类天启。如今所有人类都知晓魂魄剥离现象的真相与魔王的存在……如此也就表示，圣战即将进入正式阶段。」

包括青年自己在内，所有人都变得面无表情。他无法推测大家心中在作何打算，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的想法绝对异于其他任何一个人。

「本来希望尽量只由我们天使来解决这件事。」清廉正直的圣女如此说道。可是状况已经进入下一个阶段，如今离奇死亡的真相公诸于世，今后世人的内心将会蒙上更为深沉的恐怖浓雾。

「魔王无论身处于地球上的哪个角落，都能用『夺魂』的方式一次杀害数千万名牺牲者。不难想像时间拖得越久，死亡人数将会随之暴增。这场圣战必须尽可能速战速决……神明想必也如此希望，所以昨天才会一夜之间就从日本选出其余五名天使。」

十位天使当中的前五位，是从一个月前魂魄剥离现象开始发生的时期到最近几天之间，一个个慎重挑选出来的人选。然而包括青年自己在内，听说后来的五名全都是在昨晚被选出的。艾莲诺拉说的确实有理，这几人或许是为了不让魔王逃离此地，而紧急选出来的战士。

茶杯中升起的蒸气在空中画出曲线，于圣女端正的面容前袅袅摇曳，透过侧边窗户射入的晨光，将白色蒸气照耀得更加鲜明。墙上挂着的大型木制摆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整个空间彷佛被她掌控般，沉浸在庄严且静谧的时间中。

「魔王非常强大，单凭个人挑战的话胜算极低，这一点奥法先生已经为我们证明了。各位可能对此有不同的想法，可是为了赢得胜利，我们必须团结如一。这件事请各位务必铭记于心，千万不要忘了。」

「我对此没有异议，但是在讨论战斗之前，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应该是怎么找到魔王吧？据说奥法之所以能追踪到魔王，是他幸运目击到魔王夺取灵魂的场面，不过敌人在遇袭过一次之后，必然会提高戒心。我同意你主张进行短期决战的看法，但是在这么广大的世界里，要找到一个小女孩恐怕是一大难事。」

老年男性所说的话确实有其道理。大多数人随即露出一致的凝重表情，低声沉吟起来。

「您说得对。因此，我想借助他们的力量来搜索魔王。」

在艾莲诺拉说完之后，伺候过大家喝茶的金发青年走上前来。随后，另一名穿着卡其色肮脏长袍、将兜帽压低遮住双眼的小个子人物站到了他的身旁。

「各位目前都有携带『神器』吧？我将会使用这个来进行搜索。」

伺候大家喝茶的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只连着炼子的金色怀表。表盖上刻有精美雕纹，看起来保养得很好，显然是一件名贵精品。

「从奥法先生交战后到现在只过了几小时，魔王应该仍在日本国内。我将运用自己的神器，以首都圈为中心向全国各地派出『眼线』。既然我们已经掌握到目标的外貌特征，我会追踪所有可疑人物的行迹，一个也不放过。」

不知是不是眼睛的错觉，在他脚边的影子似乎就像生物一样蠢动了一下。淡金色头发的青年依然散发优雅的气质，态度冷静沉着地接着说：

「等找到目标后，就轮到沃克先生出场了。他的神器【全方位罗盘】获得的权能为『空间传送』。只要是亲眼看过的场所，他就能连同自己把碰到的任何物体瞬间移动至该处。说成瞬间移动或许更容易想像吧。他将使用这份力量将大家同时送往战地。」

「…………」

长袍男子把一个年代久远的指南针举高给大家看。这个指南针或许经过长年使用，几处地方带有细小刮痕，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用旧了的东西。

所谓的神器，指的是一件充满自己回忆的用具，在获神赋予特别的力量后形成的神奇物品。只有物品的主人才知道它隐含了何种神力，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们必定能成为对抗魔王的强力武器。当然，他自己也总是随身携带。

「由雷恩先生找出魔王，再由沃克先生将我们送往现场，我目前想以此作为圣战的基本方针。另外，如果其他人另有办法或人脉找到魔王，也请与雷恩先生互相帮助达成目的。就像我刚才说过的，这场战争注重的是速度……分秒必争，我们必须尽快让它结束。」

她那清澈水流般的嗓音，流露出难以想像竟是出自如此花容月貌的悲壮决心。在场所有人都强烈感受到了这一点。

天使之间的关系一律平等，本来彼此并没有高低之分。尽管如此，她──艾莲诺拉·施佩蒂不需要谁来指定，自然而然就居于领导者的地位。而且，没有任何一人对此表示异议。

不是因为她得到神的亲自推荐。只要跟她面对面，谁都不得不承认她拥有货真价实的领袖魅力。

「……那么，还有其他问题需要讨论吗？」

众人之间开始弥漫一种准备解散的气氛，但是在艾莲诺拉说出下一句话之前，留鲍伯头短发的少女客气地举起手。

「那个──如果大家要团结一致打倒魔王，我觉得还是先简单作个自我介绍比较好吧？包括我在内，我们当中应该有几个人是初次见到大家。既然今后准备齐心协力对抗强敌，我觉得大家有必要先认识一下。」

听到这个提议，艾莲诺拉就像在认真作考虑，用食指的背面贴着下颔。她的一举一动总是既婀娜又优美，在各方面表现得兼具清秀与娴雅，每个动作都会自然成为注目的焦点。

「……说得没错。那么我来安排，稍后大家就留下来进行餐叙吧。有事需要先离开的人可以另外再找机会，这次只要作最基本的自我介绍就好。」

彷佛水面掀起涟漪，室内维持短暂的肃静。

在座有九位天使。她重新坐正姿势，表示先由自己开始，接着将手贴在胸前率先开口。

「我是第一使徒艾莲诺拉·施佩蒂，出身于义大利，原先隶属于救助难民与反贫穷的非政府组织。请大家多多指教。」

她作完简短结尾的同时阖起双眼。虽然只作了简单几句自我介绍，从言行举止的每个细节与举手投足，都能一窥她认真处事的高尚人格。

接在她的后面，中华姑娘、长袍男、奉茶青年、线上参加者、灰发人、老年男性与鲍伯头短发少女也依序开口。有的语气平淡，有的落落大方，有的则泰然自若，多多少少都说出了自己的来历。

「妹妹我是第二使徒林铃丽～关于职业、背景以及其他资讯一律不公开～★」

「……第三使徒，帕西瓦尔·沃克。」

「我是第五使徒，名字叫作雷恩·L·格林菲尔。包括这栋作为活动据点的宅邸，我们财团在国内还有几处设施，请各位善加利用。其他还需要任何物资的话，都请尽管提出。」

『…………zzz。』

「会不会太扯啊？这个人从头睡到尾耶，上线有意义吗……话说这场会议，可以这样爱参加不参加的喔……？啊，换我了，我叫那由他，莫名其妙就变成第七使徒了。我想自己大概三两下就会被干掉，你们大家加油吧……」

「第八使徒，见嶋宝成。在经营制药公司。」

「我是第九使徒雪咲玫诺，目前在做Vtuber。请大家多多指教。」

最后，所有人的视线朝向了青年。

「…………」

青年扪心自问。在这场突然揭开序幕的圣战当中，什么才是自己该做的事？他从昨晚就一再询问自己的内心，答案从来没有改变。

他要拯救朋友。这是最优先事项。

所以在这些人当中，自己必须第一个与魔王接触。否则「他」就有可能被卷入危险的战争。虽然青年很想诅咒命运为何如此作弄人，恐怕就连怨叹的时间也没有了。

行得正，坐得端──他从小就一直在思考这句话的意义。

为人要正派──他怀着这份决心，与他们共度人生到今天。

他不会让忧人死。不会让朔夜伤心。

为了做到这点，什么才是自己必须达成的使命……他早已有了答案。

「我是第十使徒，龙童辰贵。」

（插图009）

他将作为神明选出的「天使」，亲手诛灭「魔王」。

第一卷 第二章 善恶从此不明

原本关系很好的朋友，有一天突然就开始不理我了。

我也听过别人说自己是罪犯的儿子，恣意辱骂我。

以前住家的墙壁或门牌曾经被人刻下中伤的言词，逼得我们不得不搬家。

我恨过造成这一切的父亲，夜里哭肿了双眼才终于入睡。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排挤我。除了朔夜与辰贵之外，也有其他人讲过：「这不是忧人的错。」挺身帮我说话。

可是，别人对我表现的厌恶情绪常常令我难以忘怀。有时我被一个人讲话刺伤过，心中就会留下多年难忘的旧伤。

『杀人犯的小孩还敢嚣张。』

如此简短的一句话、冰冷的声音，至今仍黏在鼓膜深处不肯散去。

从圆孔射入的朝阳刺激眼睑，于是意识慢慢清醒过来。也许是梦见以前的事，醒来时的感觉糟透了。往身旁一看，那个性情纯朴的少女靠在我身上发出细微鼾声，迫使我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要是这也是在作梦该有多好……）

我一面感到既无奈又疲惫，一面轻轻摇晃洛薇的肩膀。不过这样仔细一看，她的头发真的很长。只能说发量超多，长到令我怀疑是不是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剪过。我好像很久没看到有人的头发比朔夜还长了。

睡眼惺忪的少女一开始只是缓缓地摇头晃脑，但是一看到我的脸就立刻略为睁大眼睛，然后从扑克脸当中透露出些微的安心。她也许是怕我在自己睡觉时消失不见吧。

我拿回借她当毯子的外套收进包包里，带上随身物品，两个人一起爬到外头。我是第一次在公园游具内过夜，搞得我腰酸背痛，脖子也快断了。即使获得了超人体能，悲哀的是睡觉还是会落枕。可能还得庆幸穿的是轻便运动服，情况才没有更糟。我不过是十指交叠作个伸展，关节就夸张地喀喀作响。少女微微张着嘴抬头看我。

「你还好吗……？」

我一边偷偷惊讶于她会正常讲话，一边告诉她自己没事。

「你呢？地面那么硬，一定没睡好吧？」

「不会……我没事……习惯了。」

她结结巴巴地回答。我差点被她可爱的语气疗愈，讲出的内容却跟语气正好相反。今晚为了彼此好，最好想办法睡在床上，而不是露宿街头。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离开公园。

此时秋风送爽，听得见鸟语啁啾。林立的民宅窗户反射着清晨阳光，闪烁点点光彩。晴朗早晨的和平景象乍看之下让人神清气爽，让我差点忘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这个时间首班车已经开了吧。先搭电车离开这里，然后……）

我在脑中盘算今后的计画。

（话又说回来，主人姑且是她才对，自己应该只是仆人，行动计画却都由我擅自决定没关系吗……？）

小小魔王握着我的衣角，只是一路温驯地跟着走。她默默地走路，没吐过一句苦水或怨言。一大早就被叫醒又没吃早餐就被逼着出门，一般小孩早就开始闹脾气或哭出来了。想到这些问题就很庆幸她没给我找麻烦，但是她不符合年龄的乖巧安静让我感觉有点诡异，同时也满同情她的。

我们与路人擦身而过。我偷偷往背后看一眼，对方并未表现出任何疑心。看来洛薇的乔装还挺有用的。

我让洛薇戴上黑色长假发遮掩本身的发色，又戴好帽子把眼睛也挡住。我曾经想过让她戴彩色镜片眼镜遮住眼睛，不过还是作罢了。那样反而更引人注目。再说仔细想想，昨晚烙印在民众记忆里的「魔王」双眸是深红色。她现在的水蓝色眼眸要是被看到，或许也会引人注意，可是只要戴上帽子就不容易被个头较高的大人看见，就算看到也应该不会立刻联想到她的真面目。比起用宽松的连帽上衣配墨镜的跑趴式复古前卫穿搭来不必要地引人侧目，我认为这样反而比较好。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还是搞得我神经过敏。）

要是一不小心露出假发底下的银发，坚称这是隐藏式挑染真的能蒙混过去吗？假如直接剪掉就不用操这么多心了，但是为了我的个人问题叫小女孩剪头发，又会让我良心不安。

男生与女生的价值观并不一样。正所谓「头发是女人的生命」，即使我对异性不算非常了解，也知道女生比男生更宝贝头发。再说，假如现在把洛薇换成朔夜，我也绝对不会为了安全就叫她剪头发。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该这样要求洛薇。

虽然这些或许都只是空话，无论处于何种状况下，我都希望自己能尊重别人的心情。

接下来要去哪里也是，不管要继续走还是留在一个定点，我希望可以先有个大致的目的地。所以，我想先跟她讨论一下。所幸天才刚亮，这个时段路上几乎没有人影，不用担心对话被别人听到。

「洛薇，你是在哪里出生的？」

「……很冷的地方。」

「北方吗？哪个国家？」

我试着问问看，但是她歪着头答不出来。看来好像不行。神昨晚说过洛薇是「自然生成」的存在，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刨根问底或许没什么意义。

「你是怎么来到日本……不对，是怎么来到这个国家的？」

「我搭上一个会飞的大东西……跟着过来的。」

我猜是飞机吧。我不觉得她能够遵循正规手段购票搭机，难道真的就像字面上说的，是「用手搭上」过来的？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太扯了。我越听心里越毛，于是决定不再多问，改为询问另一个更重要且切入本质的问题。

「你为什么想消灭人类？」

我注视着她，不愿错过任何一个反应。少女脸色完全没变，只是好像公事公办照剧本念那样，口气平淡地低语：

「……因为那是我的『角色』……」

平板的语气，让这句话显得更为意味深长。

「什么意思？是谁给你这种角色的？」

我很想问个清楚，然而洛薇就此低下头去，直到走到车站都没再说话。我不懂她的反应代表什么意思。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不过我在想，这场圣战或许不只是「人类公敌出现在世上」这么单纯。看到少女阴郁的表情，会让我心里产生这种念头。

我们走了一段路，来到看得见铁轨的地方。虽然有看到通勤途中的上班族，感觉人群偏少，暂且让我松了一口气。

（好吧，该来决定要去哪里了……）

虽说「藏木于林」，藏身在人潮汹涌的大都会，风险似乎太高了。我不是逃亡专家，只要走错一步搞不好就会被抓个正着，当场出局。我想还是别乱发挥创意比较好。

洛薇说自己是从北方来的，因此我决定先往北走，也可以找找看她的故乡。我从钱包里拿出零钱，从售票机买了车票递给她。

「…………？」

「噢，你不知道怎么搭电车吧。把这张纸塞进那台机器就可以通过了。」

我指着验票口教她，她来回看了几遍车票与验票口之后，对我点了点头。

少女照着我的指示走向靠月台的走道。当自动验票机把车票吸进去时，她似乎吓得瞬间抖了一下，不过还是不吵不闹地完成了验票程序。我深切地体会到温顺真是一种美德，有种父亲守护孩子成长般的心情。尽管神把我身为魔王随从的立场形容成「恶魔」，我目前觉得自己比较像「监护人」。我一面苦笑，一面也跟着扫描IC卡通过了验票口。

我们坐上车，在一堆空位中找个座位坐下。由于这班电车与多数通勤人士搭乘的电车是反方向，车厢里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乘客。

我呼出较长的一口气，整个人靠进（比起公园的地面）还满柔软的座椅。

电车的摇晃让我感到舒适自在。纵然状况没有半点好转，毕竟我从昨晚一直忙到刚才，现在好不容易才能稍微放下肩上的重担。焦虑会缩小一个人的视野，不安会让思考变得迟钝。总之为了冷静判断事物，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平常心。我再度这样提醒自己。

坐我旁边的少女把手放在膝盖上，很懂规矩地乖乖坐着。

这孩子极度缺乏表情变化，所以不太容易发现，但是我发现她正专注地望着窗外。

是不是由右往左飞驰而过的景色让她感到稀奇呢？她对电车表现出的感动，不管从哪里看都只是个纯真无邪的小女孩，给我的印象还是跟魔王相差十万八千里远。

（现在跟她讲话怕会破坏她的兴致……虽然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我不太好意思破坏她短暂的美好时光，于是决定先来收集人类社会的新消息。

然而打开智慧型手机一看，我吓呆了。因为智慧型手机收到了几十通未读通知。

全部都是朔夜在找我。不只未接来电，也有讯息。

我竟然忘了，昨天把她留在家里就离开了。更确切来说，是我满脑子只顾着保护洛薇的安全，完全没想到要跟朔夜联络。平时的我明明不可能这样忽略她，这难道也是契约造成的影响吗？

不管怎样，还是先道个歉比较好。同时我也报了平安，说自己正在搭电车，等下车后会再联络她。打完这些话，我就把讯息发送出去了。

（害她担心了……）

我将智慧型手机抵在额头上，发出比刚才更为深长的叹息。接着我再次看看萤幕，发现电池快没电了，连忙开始操作。趁着智慧型手机还有电的时候，我想赶快来了解目前世界的情况。

我打开新闻APP，快速浏览了一下头条。说真的，本来还隐隐期待一切只是自己多虑了，然而事实让我明白这只是痴心妄想，昨晚的梦境内容已经被大篇幅报导了。因为只是作梦而没有物证，有些人尚且还抱持怀疑的态度，但是社会上的各种热烈讨论已经不容我乐观看待现况。听说今天中午就会播出特别节目，邀请脑科学专家、超自然主义学者，甚至是某邪教团体的教主发表意见。

不过是一场梦，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场梦的意义无法小觑。看来那个自称为神的存在发挥的影响力确实不容忽视。更糟的是，「魂魄剥离现象」这种骇人的实际伤害已经出现，大大增强了梦境的可信度。虽然否定者也不在少数，如果未来出现任何能支持圣战的证据，那无疑将成为决定性的一击。

我们行动要保持自然，但是绝不能掉以轻心。我看着仍然全神贯注地盯着窗外风景的洛薇，紧抿的嘴角更加用力地绷紧。

搭着电车一路摇摇晃晃，转乘了几次，花了大约两个小时。我们离开东京，穿越崎玉县，最后抵达群马县，在高崎站下车。因为洛薇肚子饿了，我们决定在这里下车吃个早餐。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地区，结果发现这里比想像中繁华得多，让我有些惊讶。车站前有开放式的巴士总站，周围林立的商业设施与大城市相比也毫不逊色；即使今天是平日，依然人潮汹涌。我原本想找间家庭餐厅，后来觉得还是应该尽量避人耳目，便打消了念头。

「就去超商简单解决吧……你有想吃什么吗？」

我随口问了一下，洛薇想了想，很快就小声回答我：

「……我想吃汉包。」

「汉、汉堡啊。不知道超商有没有卖……」

结果没有卖，很遗憾地只好请她将就点吃别的了。另外，关于要不要让洛薇进入店里，我犹豫了很久，但是觉得让她一个人在店门口等候太危险，所以特意叮嘱她紧跟在我身后，然后一起进入店里迅速买好东西。

我们走到乌川的堤防，两人在草坪斜坡上并肩坐下。我一边望着河流发呆，一边啃营养棒。洛薇也在我旁边像小动物一样小口咀嚼三明治。想到今后即将让人类绝灭的魔王拍档竟然在河岸放空吃早餐，就觉得十分无厘头。

「三明治好吃吗？」

「（点头）」

「这样啊。那就好。」

我把纸盒包果菜汁放到她身边，自己则喝宝特瓶装水解渴。虽然给洛薇吃的食物与饮料都是在超商买的，我只吃避难包里的存粮。今后不知道还会有哪里需要用钱，能省则省。

（啊，对了，得联络朔夜才行……）

我如此心想，然后拿出智慧型手机一看，顿时无言。电池耗尽它最后一点力气了。本来以为还能再撑一个小时，真是失算。要是带来的波士顿包里有预备用行动电源就好了，可是每次都只想着下次再买而一再拖延，这下自食恶果了。

（幸好有带充电器，只能赶快找地方住宿充电了……）

反正再怎么沮丧也于事无补，我强迫自己抬起头来，试着转换心情。

所幸刚才上过网，还知道一点点目前社会的动向，接着该来了解一下自己的能力了。之前战斗时产生的全能感还在，我必须先掌握自己目前的能耐与弱点。

「我问你，魔王的力量几乎都转让给我了对吧？魔王有什么能耐？」

「……可以跑很快。」

「啊──不对，我不是在问这个……还、还有其他的吗？」

「……身体很强壮。」

就说了我不是在问这个啦。洛薇看起来并不是故意顾左右而言他，反而让我更为难。看来我得尽量抓重点，问得更清楚才行。

「我想想……你之前都是怎么对抗天使的？」

少女咕嘟一声咽下嘴里咀嚼的三明治，声如细丝地回答：

「我……没有打斗过。」

我不禁看着她连连眨眼。洛薇拿起果菜汁细细端详包装，眼中带着心思彷佛早已飘向远处的哀愁。

她说自己从来没有打斗过是什么意思？如果采信她的说法，那么直至今日全世界多达数亿的牺牲者又该如何解释？

（……不对，等一下。牺牲者的死因是魂魄剥离现象，的确不是死于暴力手段。更正确来说，是发生那种现象后就会有人死亡。）

这让我想起了昨晚看到的光景。

那时洛薇突如其来地浮上半空，无数光球被吸进她的身体。虽然当时眼睛睁着，双眸看起来似乎空洞无光。假如那就是魂魄剥离现象，而且是无关乎她个人意愿的能力，类似某种新陈代谢，她说自己「没有打斗过」也就可以理解了。「同时发生多起相同事件」、「有时连续几天发生，有时中间相隔数日」、「被害人数时多时少」等社会大众热切关注的谜题也全部都有了解答。而我猜测她并非自愿杀人，自此也增添了几分真实性。

（只是这样一来……她就真的太令人同情了。）

非己所愿的杀戮能力？这样哪里是力量，根本就是诅咒。

假设每件事都被我猜对，那些发光粒子就是灵魂了。那么大的场面直到今天都没闹过新闻，由此可知那些白光很有可能只有魔王看得见。我之所以也看得见，或许是自己昨晚已经与魔王缔结契约，跟她产生了联系。如此假设让事情姑且有了个解释。更何况如果其他人也能看见那种场面，今后不管我们藏身在哪里，都会立刻被人抓到。那样一来，就只能说这场游戏输定了。

（不过……如果洛薇也答不上来，就只能我自己尝试了……）

我留下继续吃东西的少女，走下堤防站在河边的砾滩上。就当作是餐后运动，来做些测试吧。首先我要试试看身体能不能完全听自己使唤。

在脑中尽可能精确地想像接下来的动作，并且实际进行。

我双脚蹬地，抱住自己的头与膝盖把身体缩起来，顺势在空中转一圈；落地之后再立刻往后方转一圈。讲得明白点，就是原地连续前翻后滚。当然，我至今从未做出过这种像体操选手一样的精采动作。坦白讲，虽然我有自信办得到，还是不免吃了一惊。我站在原地仰望天空，呼一口气佩服自己的能耐。

「都可以挑战奥运了……」

接着进行下一个实验。我从脚边捡起拳头大的石块，试着稍微用力。石头立刻被我捏到变形，旋即伴随着一声闷响碎成沙子。看样子我非自愿地获得了超越黑金刚的握力，连我自己都有点吓到。

我无意间抬头一看，跟正在喝饮料的洛薇对上了目光。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给了我一阵拘谨的掌声。她那样让我差点浑身虚脱。

（重新打起精神……好，接着来个正常的跳跃吧。）

和红发男子交手时能打得他措手不及，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跳跃闪避的能力。敏捷性和行动力在今后的逃跑或战斗中，必然都会成为重要的关键。

我弯曲膝盖，甩动手臂助力，照平常的方式来个垂直跳跃。一般来说，跳起后会慢慢减速，在空中停留一瞬间，然后变成承受空气阻力的自由落体，整个过程大约一秒就会结束。然而这次过了好几秒，我的跳跃速度依然没有减缓，等到开始减速时，我已经距离地面有四十公尺高，视野下方的景色让我感到似曾相识。

（啊……我知道了，是空拍照片……）

真没想到有一天，我能什么飞机或热气球都不用搭，就直接亲眼看到这种景色。

跳跃的速度慢慢减弱，我在高空中短暂停留了一下。那一刻，我感受到和以前在游乐园玩「自由落体」时一样的感觉。这是「脚踏实地」生活的人类平时绝不可能体会──一种瞬间摆脱重力的飘浮感。一股丧胆凉意随之而来，就像心脏被紧紧攫住一样，生物性的恐惧直冲全身。

然后，我开始往下坠落。「跳跃力太夸张了吧」、「迎面而来的风变得更冷了」、「照这样下去腿骨铁定会撞碎」等各种念头飞快地闪过脑海，地面越来越近。我知道一旦闭眼逃避就死定了，于是挤出全身的意志把力量集中到双腿准备着地。伴随着让人错以为是飞弹命中的轰然巨响，冲击从脚底迅速传遍全身。我连忙检查双腿，结果发现自己不但没有骨折，甚至完全没有受伤。

（不是吧……这样未免太扯了……）

我再次被自己吓到，重新认知到自己已经不再是普通人。

「不对，这下糟了……要是刚刚那一幕被谁看到……」

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堤防上没有其他人影，但是刚才的跳跃实在太显眼了。

万一有人目击到我刚才那种超越常人能耐的模样，事后再怎么辩解，恐怕都无法逃过别人的追问。

「洛薇，抱歉！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我抱起手里拿着纸盒包歪头不解的她，匆匆离开了那里。在我们上方的天空中，一只翱翔的黑鸟定睛俯视着我们。

跑了差不多十分钟，我想应该已经可以了，才把洛薇放下。

果然，我既不喘也没有特别觉得累。虽然不想被当成怪物，「恶魔」这个称号似乎带来了一些好处没错。

「抱歉，忽然抓着你就跑。」

我对洛薇说话，但是没得到回应。洛薇的眼眸望着斜对面的空中。她在看什么？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那里耸立着一座洁白明亮的巨大佛像。

「是高崎白衣大观音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记得好像可以胎内拜观？」

「胎内，拜……？」

「就是说可以进去那尊观音像里面参观啦。」

「这样啊……」

她心不在焉地低喃，着迷地眺望着佛像。难道说她想过去看看？老实说，我自己也很有兴趣。现在正是适合出游的季节，我很想散步在红叶初现的树林间，悠闲地参观历史悠久的慈眼院。如果有机会，我还想去伊香保温泉或妙义神社等各地的观光景点走走。

（唉，不过……想也知道不行吧。）

不能为了一时娱乐而铤而走险。洛薇似乎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用看的，并没有开口拜托我。最后，我们只将观音菩萨那巨大的身姿再一次烙印在眼中，就转身重新迈向前往北方之旅。

后来，当我们穿越群马县踏上东北的土地时，太阳已渐渐沉向西边天际。

差不多该找个地方过夜了。尽管我姑且把信用卡带在身上了，关键时刻还是现金最靠得住，这样行踪也比较难以追查，而且也不知道银行服务还能用多久。我站在提款机前面，考虑该提领多少钱才够用。

不过话又说回来，真没想到从小一点一点存到大的钱居然会变成逃亡资金。

（既然都要花，真想花得再有梦想一点……）

我驼着背垂头丧气，抓着我衣角的洛薇关心地抬头看我。

「……吃点东西好了。你有想吃什么吗？」

「咦？呃……我想吃汉包。」

又要啊？真的就这么喜欢吗？总之来找找看有没有适合的店吧。

由于已经来到较为偏僻的乡下地区，这一带的氛围与城市街景有些不同，看不到高楼大厦或时尚的餐厅。虽然称不上荒凉，多半是木造的老式房屋或亲民的大众食堂。不过幸运的是，在前方的景色中，我们发现了某家知名的速食连锁店。多亏如此，让我得以顺利满足洛薇对晚餐的需求。

「现在嘛……要到哪里住宿好呢？」

民宿或商务旅馆都是可以考虑的选择，可是我几乎没有住过这类地方，所以对流程不是很熟悉。除了价格是一个问题，最大的难关还是在于办理入住。就算不需要身分证明，万一被问起我和洛薇的关系或其他细节就麻烦了。谎话没掰好会引起旅馆人员的怀疑，甚至导致身分曝光。

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多一点小心总不会有坏处。毕竟一旦被发现，就一切都完蛋了。就在身旁的少女露出满脸问号，而我还在烦恼时，耳边传来了路过行人之间的谈话声。

「这次住的地方还不赖耶。备品也比想像中更齐全。」

「就是说呀～而且是无人柜台，这点也很加分。有人在就是会有点尴尬嘛～」

听到他们的对话后，我望向貌似情侣的两人走来的方向。在这一带的建筑中，我看到了一栋相对较高的设施。从外观来看似乎是一家旅馆。不过从那两人的对话内容来判断，应该是那种名字开头带有「爱情」二字的类型。

（不是吧……？那种的未免太……不……可是……但是那也……唔……──）

我整整烦恼、纠结了十几分钟，最后脚步沉重地──办理入住。

然后又过了两小时，我坐在旅馆房间的床沿，脑袋无力地低垂。

这是迫不得已的合理手段，是紧急措施兼不可抗力──我在脑中一遍又一遍搬出这些词汇。幼女跟我两个人一起开房间，这种充满犯罪味道的发展绝非出于我的本愿。

更悲哀的是人生初次利用爱情宾馆，居然是用来跑路。

「既然都要住，真想住得再有梦想一点……（第二次）」

很遗憾，梦想与希望都不存在。

「不过，房间其实也没想像中夸张嘛……也没有什么奇怪的用具。」

我怀抱这种奇特的感想观察室内。除了浴室超大一间不知道要用来干嘛之外，就跟一般饭店没两样。这样应该可以稍微放松休息。

「呼……先玩一下游戏好了。每日任务还没解。（逃避现实）」

这时门「喀嚓」一声打了开来，洛薇从浴室走了出来。

「那个，我洗好澡了。」

「噢……幸好你会自己洗澡。没什么问题吧？」

「呃，只有一件事……我本来以为是沐浴乳，可是挤出来的东西滑滑的……」

润滑剂？

「嗯──不瞭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以后还是不要乱碰好了！」

「啊，好……」

这么说完之后，她还是一直站在原位，于是我叫她到床边坐下。

「好松软……」

「对吧？我可不想再睡硬梆梆的地面过夜了。」

如今我才知道露营活动以外的露宿街头对我这个现代人来说，实在是有点难熬的苦行。「昨晚没睡好，今天还是早点睡吧。」我这样对洛薇说，却发现她的头发还是湿的。应该说根本就湿透了，好像没认真擦干过。

「……等我一下。」

也许魔王并不会感冒或生病，既然我已经看到了，视若无睹感觉也很不好意思。再说洛薇头发很长，可能很难自己擦干吧。我如此心想，拿起毛巾与吹风机帮她把头发弄干。

「………………………」

尽管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她似乎对于柔软的毛巾与温暖的微风相当满意。我心想一不做二不休，所以又帮她梳了头，她好像也很喜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用，好像能感觉到她满足的心情。吹到最后，我想起以前朔夜好像说过只吹热风会伤到发质，于是最后用冷风来吹整头发。

「那个……谢谢你。」

「不客气。」

我简短回应态度惶恐的洛薇，把吹风机的电线卷好。

「你先吃没关系。」我留下这句话，这次换自己进浴室。

不知道现在这个超人肉体还会不会生病，但是注重卫生总没坏处。我可不想一身脏兮兮的引人侧目，仪容一定要保持整洁。

我一边洗澡，一边手洗内裤等随身衣物。布料满薄的，晾一晚应该就干了。附带一提，我把洛薇的衣物跟我的一起洗了。幸好在买假发的时候，也顺便连她的替换衣物一起买好。

假如问我现在洗一个小妹妹刚刚还穿在身上的内裤是什么心情，只能说毫无半点羞耻或兴奋的情绪反应，几乎可说心如止水。

（养小孩、管理支出，外加洗衣服……跟个家庭主夫没啥两样……）

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宾馆忙着洗衣服？我淋浴冲掉这份难以言喻的心情，然后泡进浴缸，让诸多杂念都溶化在热水里。

洗完澡回到房间，只见少女两手捧着汉堡很宝贝地吃着。

「好吃吗？」

「好吃……不过跟你做给我吃的，有点……不太一样。」

「噢──因为现在这个是店里的正式商品，我那个只是拿家里的食材随兴拼凑的……总之，你现在吃的才是正统的汉堡啦。」

洛薇嘴角沾着酱汁，视线再度放回手上。

「这个，也很好吃。可是……我比较喜欢你替我……做的汉包。」

她面无表情地小声这么说完，再次张开小嘴大口咬汉堡。

这是什么状况？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总之就是让人非常害羞。我为了掩饰害臊而环顾室内，在视野角落看到了电视机。有了这个可靠的好帮手就能让室内保持热闹，自动改变现场的气氛。正好我也想看新闻，真是一举两得。谢天谢地，我立刻打开了电视。

然而也许是太心急了，电源一开我就不小心弄掉遥控器。不巧的是这一弄似乎同时也切换了频道，糟糕的画面突如其来地伴随着大音量显示出来。

『啊，啊，不行，啊嗯……好爽，太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运用提升至怪物级的体能，音速捡起弄掉的遥控器。

然后二话不说直接关掉电视。太大意了。我可没有期望这种奇迹发生。

「……？忧人，刚才电视上那几个人没穿衣服，在做什么？」

干嘛追问啊。就不能直接忽视吗？那种影片要我怎么解释啊。

选项①装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耶。」

选项②蒙混过去「大概是在比摔角吧。」

选项③转移话题「听说汉堡其实发源自俄罗斯喔！」

好犹豫。我痛切体会到大人在替小孩进行性教育时的苦恼了。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对？朔夜快来教教我啊。不然辰贵也行。听说近年来健康教育课的内容越来越简略，我想日本比起国外更偏向于把性问题视为禁忌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人生经验寥寥无几的我，完全不知道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回答才恰当。然而少女依然用纯真的视线望着我。多么纯洁的眼神啊。姑且不论她的善恶立场，用虚情假意回应对方的深厚信赖违反我的信念。烦恼到最后，我决定诚实回答，而不是乱掰谎言。

「那个就跟动物的交尾一样。换句话说，就是准备生小孩的行为。」

「准备……生小孩……？」

「没错。其实这里就是那种用途的设施。一般电视不会播放那种影片。」

听我这样说，洛薇的表情愣了愣。

「你要跟我生小孩吗……？」

「并没有！你想到哪里去了啦！」

虽然意想不到的回答让我忍不住大声否定，或许是我的讲法有问题。刚才那种说法会让她误会也无可厚非，不如说会那样想好像很理所当然。

「我们只是想尽量不让别人知道我们是谁，出于无奈才决定在这里过夜……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动歪脑筋，也绝对不会碰你。更何况你还没到可以生小孩的年纪吧？你几岁？」

「……我不知道。」

洛薇停顿片刻后如此回答我，然后就低下头去。我是不是说话冒犯到她了？她说自己不知道，可是从昨天到今天，我才是对整件事情一无所知的那一个。我们之间变得稍微有点尴尬，我感到欲哭无泪。

（……对了，智慧型手机差不多可以用了吧。）

我想到了现代的万能工具──智慧型手机。不但可以使用APP、收电子邮件或查资料，当气氛变得尴尬时，还可以让人沉浸在自我时光当中，功能丰富。耗尽的电池应该也快充饱了吧。

我站起来打开智慧型手机一看，不禁「唔喔！」一声叫出声来。因为收到的通知已经逼近三位数。几乎都是妈妈跟朔夜传来的。这下糟了。

如果只是生气还好，万一她们边讲边哭，会让我心里非常难过。我深思熟虑了一下该怎么办，最后决定先打给之前传过讯息说会再联络的朔夜。

『──喂，是忧人吗！』

我不禁又「唔喔！」惊呼了一声。理由是电话才响一声就被接起，而且从智慧型手机的另一头，传来了朔夜反常地失去镇定的大嗓门。

「抱、抱歉。智慧型手机没电了，这么慢才联络你。」

『噢……这样啊，难怪……那就好……怎么打给你都没接，我好担心好担心…………真的好担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沙哑。只有声音作为唯一的资讯，让人心里更焦急。

「抱歉，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会多注意，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没关系……你也很辛苦吧。对不起，反而害你替我担心了……』

我是满辛苦没错，但是从心境上来说，总觉得歉疚感更重。

『看到电视上那样，我担心你是不是出事了……』

「……？电视？发生什么事了？」

『你没看新闻吗……？』

「没有……本来想看，不过出了点状况……」

『状况？对了，你现在在哪里？』

「咦？呃──…………我在旅馆。」

我没说谎。只是把名称讲得简单一点，不算说谎。

「别、别说这些了，电视播了什么？」

听起来也许会觉得转得很硬，但是从重要度来说，也的确该回到正题了。朔夜似乎也这么觉得，立刻将关注放回新闻上。

『今天中午一群自称天使的人召开了记者会。在记者会上带头发言的，就是在梦里跟神明一起出现的女人……学校同学一早就在聊昨晚大家都作了同样的梦，本来只是一个热门话题，但是后来电视还有影音网站向全世界发布这项新闻，状况就完全变了……整个学校都陷入恐慌状态……！』

朔夜这番话让我顿时惊愕万分。教室里的乱象彷佛历历在目。

作为来自神的启示，那次梦中的体验的确极具冲击性。话虽如此，那毕竟只是作梦，天使与魔王的圣战不过是一场值得怀疑且缺乏真实感的「梦境」罢了。然而梦中人物竟然在现实世界中现身，恐怕因此一口气提升了事情的可信度。名为艾莲诺拉的女性以自己当作「物证」，把「梦境」变成了「现实」。

『整个市区也乱成一团……听说有好多人挤进店里采购食物或日用品，引发了骚动……好像连警察都出动了。』

「想抢购东西来囤货就对了吧。跟发生灾害或群众恐慌时没两样……」

没想到东京那边已经一团乱了。我不觉得避人耳目行动是错误的抉择，然而远离人口稠密的地区，接收世界新趋势的速度不免比较慢。尽管一方面也是因为之前智慧型手机没电，总之今后必须更加密切关注社会的动向才行。

「你那边还好吗？你现在在哪里？」

『我现在在你家……跟你妈妈一起。』

「唔……这样啊，你跟我妈……」

原来妈妈有她陪着，真是太感谢了。朔夜总是懂我最担心什么事，而且帮忙帮得恰到好处。我对她真的亏欠太多了。『换你妈妈来听喔。』朔夜这样告诉我之后，智慧型手机另一头随即传来妈妈的声音。

『……忧人？你没事吧？』

虽然看不到表情，从声音就能听出她的憔悴。一想到这是我造成的，心情就变得十分沉重。感觉连室内灯光都彷佛变得阴暗了点。

后来我们交谈了两三句话，气氛寂若死灰。妈妈以「大致情形，我都听朔夜说了」作为开头，说只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要问我。

『你真的没办法……回来家里吗……？』

真是心如刀割。我多想回答「可以」啊。想告诉她我会回家。可是……

「……没办法。」

我很想回家，但是回不去。为了保护洛薇，也为了不让妈妈他们被卷入战争之中，我不能回去。

『这样啊……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真是太糟糕了。真正在吃苦的是你，身为母亲应该帮你加油打气才对……我这个妈妈做得太失败了。』

「别这么说！……绝对没有这种事。与其勉强故作开朗，我宁可你有话直说。」

其实应该是我来安慰妈妈才对，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因为我知道什么「我没事」或「都很好」根本安慰不了谁。我从未低估「全人类」这个巨大的概念，然而看到其他人的反应，实际感受还是有所不同。

我们的对话中断片刻，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传到耳里。

『忧人，你听我说，妈妈只有一件事，希望你做到……这是妈妈一辈子唯一的心愿。』

妈妈的声音微微颤抖。

『求求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不想再失去家人了。无法承受孤单寂寞。

不用直接明讲，我也能沉痛地感受到她这番话背后的含意。

「……好，我答应你。」

尽管不能当作任何保证，我不可能给出其他回答。再说，这也是对我自己立下誓言。我绝对要活下来。我的生命，并不是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

「我一定会回家。」

在电话的另一头，妈妈发出了稍稍放心的叹息。

「…………」

在讲电话时，洛薇始终凝视着我。

当天晚上，就像刚才说过的，我与洛薇都很早就睡了。灰暗的情绪盘绕心头，加上我天生就容易想太多，本来还担心今晚也许会辗转难眠，结果我似乎累到超乎想像，也或许是床太好躺、让人心情放松，我一躺下就立刻沉沉睡去。

隔天早上，重新设定得更大声的智慧型手机讯息音效吵醒了我。我睡得很熟，以至于脑袋一时间清醒不过来。我慢吞吞地伸手拿起枕边的智慧型手机，连连眨动快要再次阖起的眼皮注视画面。对方名称显示为不明，我刚睡醒的脑袋想不到会是谁。打开讯息，视线扫过内容的瞬间，滞留在脑中的困意顿时被赶跑得无影无踪。

『那里很危险，快走。』

冰冷简短的文章，伴随着心脏的悸动煽动了我的危机意识。

＊＊＊

天启降临之后的第四个早晨来临。

我们四处流浪，今天也一样住进爱情宾馆。看来人类这种生物在大多方面都能发挥适应力，尽管一开始对宾馆很排斥，住了几次之后也就渐渐习惯了。不过，可能也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介意那种琐事了。即使体力还够，随时被人追踪的紧迫感与疲惫感，都在一步步磨损我的精神。

在无数值得忧心的问题当中，除了天使的追捕之外，还有三件事最让我烦忧。

第一个是匿名讯息。

未知传讯者的讯息，直到今天已经收到了七封。内容自始至终都是警告，用简洁的文字叫我「快点离开那里」或是「在原处停留十分钟」等。我不知道是谁出于何种意图传这些讯息给我，感觉非常诡异。然而对方要是想陷害我们，大可不必这样拐弯抹角。因此，虽然我会提高警觉，目前都照它说的做。事实上不知道是不是拜它所赐，目前我们一路逃亡都没有碰上危机。

第二件忧心事，是关于这份契约给我的限制。

在第一天之后，我跟朔夜、妈妈还有辰贵都有保持联络，但是每当对方问我现在人在哪里，我都无法回答。即使想回答也无法开口。我猜应该是想预防自己泄漏情报，以免「魔王」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看来契约对我施加的「禁止背叛」限制在好恶观感方面管得很松，可是在言行上要求得相当严格且无机可乘。我不知道这项事实对今后会造成何种影响，就怕发生万一时会伤害到朔夜他们。

「嗯，唔……」

洛薇揉着眼睛爬起来，微卷的银白色头发有几处翘了起来。她这样子看起来很呆，我到现在仍然怀疑她到底是不是准备消灭人类的魔王。

（真的……要是换成一脸凶相的坏蛋该多好啊。）

我用手帮洛薇梳平乱翘的头发，尽管她好像被弄得有点痒，仍然带着一丝开心的表情眯起眼睛。

第三件忧心事──就是魂魄剥离。

第二天晚上，我再次亲眼目睹了那种现象。跟前一次一样，无数光团被吸进飘上半空的洛薇体内。这一次，我在事发当下注意到了一件事。之前我太过惊慌而忽略了，后来才发现每当洛薇吸收灵魂，我的肉体似乎就会跟着增强。肌力、智力与感官，各项能力一律得到提升。如今就算受过训练的军人集体武装来袭，我也有自信能用一只手摆平。竟然抢夺他人的性命当作自己的养分，这种极富魔王特色的力量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就新闻内容来看，这次魂魄剥离现象造成的死亡人数似乎不会低于八千万人。由于不是我亲自下手，这八千万人份的力量似乎并非全部加算到我身上，不过成长速度还是快得相当异常。如果是打电动，升级快成这样铁定会被怀疑开外挂。不管怎么低估自己，实力绝对已经居于人类之冠。假如跟普通人单挑，已经没有人是我的对手。感觉自己好像正在一点一点放弃当人类，一种新的恐惧在心中油然而生。

「准备要走喽。」

我一面催促洛薇准备出发，一面整理自己的仪容与随身物品。我一路遵照谜样警讯的指示，不知不觉间变成沿着日本海的海岸线走，目前来到秋田县的秋田市附近。我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依旧只是粗略地往北方流浪，今天要走到多远呢？

「啊──你们两个等一下。你们刚刚是从那间旅馆走出来的吧？」

才刚走出宾馆没多久就有人从背后叫住我们，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只见眼前站着两名男性，一个是中年人，一个年纪较轻。看到那身制服，再怎么不情愿也会认出他们的身分。

（……惨了。）

是警察。这个状况很不妙，严重威胁到我的社会地位。

「你们俩都是未成年吧。而且你旁边的女生看起来还在念小学？可以解释一下你们是什么关系吗？」

事情发展果然如我所料。话又说回来，我怎么会搞到被员警冠上这么毁人清誉的嫌疑？看在这两名员警眼里，我肯定成了个带小妹妹上宾馆的色狼。更难过的是我无法解释清楚，好替自己洗刷嫌疑，因为解释时有提及「魔王」二字之虞。不能让状况再恶化下去了。究竟该找什么借口，才能从这种局面脱身？

这时，洛薇看我穷于应付，代替我轻声说出一句话：

「……我们是兄妹。」

「「「咦？」」」

自己与两名员警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我霎时感觉自己变得面无人色。

认识洛薇的那晚，我的确嘱咐过她，如果有人问到我们的关系，就回答是兄妹。因为当时我以为那是最不会引起风波的回答。

然而我现在才明白，这样的回答也要看时机与场合。兄妹俩一大早从宾馆退房出来，只会加重整个状况的变态程度。

「兄妹……那岂不是近亲相──」

年轻警官才刚要惊讶地脱口说些什么，我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把洛薇夹在腋下，像逃命的兔子一样溜之大吉。

「啊──你、你站住！」

我最好会停下来。而且，这次我根本没有余力考虑什么力量拿捏的问题。一转过街角，我马上全力狂奔。大概……不，我敢肯定这是自己人生中跑得最快的一次。

跑了几公里后，我确认周围安全无虞才停下来。呼吸好久没这么急促了，但是这次的气喘吁吁肯定不是身体疲劳引起的。

「呼、呼……吓死我了……」

最近听说有人会用宾馆来办闺密聚会或唱卡拉OK。也许刚才冷静下来应对的话，可以设法瞒骗过去，不过被追问太多，应该还是会露出马脚吧。嗯，这次逃走是正确的选择。

「那个……对不起，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啊──没有啦……不用放在心上。」

虽然是谁让情况变得复杂很明显，她只是按照我说的回答，怪在她头上就太不公平了。今后我必须预想所有可能性，更灵活地处理问题。我需要的是适应力和应对能力。

「更大的问题是……这里是哪里啊？」

我为了甩开员警而拼命奔跑，结果现在完全搞不清楚我们身处何地。

透亮的秋日晴空清澈如洗，眼前是一片堪称森林的浓密绿意，交通护栏外的芒草花穗轻轻摇曳，稍微抬起视线就能看到一座摩天轮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不远处还隐约传来动物的叫声。

（……好祥和啊。）

我被闲适惬意的气氛感染，一不小心产生了这种心情松懈的感想。

「忧人……那是什么？」

洛薇扯了扯我的衣角问道。一看，公路前方有着某种设施。横向排列的验票闸门上的文字，说明了设施的性质。

「好像是动物园。」

「动物园……？」

「就是可以进去逛，欣赏园内饲养的各种动物的设施。」

听我这样说明，她小声回应之后，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门口，就这样站着不动了。虽然这孩子的表情缺乏变化，只有这次我很容易就猜到了她的想法。

（该怎么办呢……）

这几天来，我行动一向秉持「事事小心为上」这项原则。「四面受敌」这句话平常听起来就像有被害妄想症，如今却不能一句话否定。

以往我很少意识到，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街上设置了很多监视器或防盗摄影机。便利商店之类的店铺内不用说，街道、停车场或住家的大门口也有，如今世上四处都遍布着「眼线」。当然，这座动物园应该也有类似的视线。若是以安全为第一考量，不必要的多余行动应当极力避免，我十分明白这个道理。

然而，我心中也充满挣扎。这场看不到终点的逃亡，即使抛弃所有娱乐活了下来，这样的人生真的有意义吗？就像不断描绘毫无色彩的画作一样，既没有价值也不会让人感动。即使完成了，也不过是无趣的黑白绘画罢了。

经过几秒的犹豫，我吐出一口略长的气息。

「我们去动物园看看吧。」

洛薇吃惊地抬头看过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的这种表情。

「真的可以吗……？」

「但是不能待太久，所以只会简单看两眼喔。」

我一面这样回应，一面率先迈步前行。洛薇稍稍停顿片刻后，略显迟疑地跟了上来。我再度悄悄偷看她的表情，发现变化虽然很小，脸上又一次透露出至今未曾有过的情绪反应。

并不是那种一目了然的笑容。

尽管如此，那应该不是我的心理作用。她的步伐轻快了些，眼神看起来也闪耀着光彩的样子。

在售票口确认过后，很幸运地高中生以下可以免费入园。可是，因为需要出示学生证，我权衡了一下暴露身分的风险和七百三十圆的轻重，最后还是选择安全至上，付了成人票的钱进去。

「好啦，要从哪里逛起好呢？你有想看的动物吗？」

「我对动物不是很懂……」

我拿起放在入口附近的园区地图手册，规划一条可以高效率参观所有动物馆舍的最佳路线。我自己其实自从小学毕业后就没有来过动物园了，而且这是第一次参观东北地区的动物园，因此内心不禁感到有些兴奋。

我再次确认洛薇的装扮，仔细检查帽子和假发有没有戴稳，以及变装是否足够完美，自己也将连帽上衣的兜帽压得更低。保持戒备固然有其必要，如果戒心过重弄得像只刺猬，反而更容易引起他人怀疑。

再说我进来就已经决定要承担风险，不玩个过瘾实在划不来。我决定暂时忘记麻烦的事情，把握现在欣赏可爱动物尽力替自己充电。

「好，那就从前面那个小爪水獭开始看起吧。」

「小爪……水獭？」

容我稍微收回前言。我对动物还算熟，就一边解说给洛薇听一边替自己充电吧。

我这样决定后，基本上照着参观路线走，欣赏了山羌、鸸鹋、骆驼、松鼠与孔雀等各种动物。这里有很多东京的动物园没有的物种，本来想跟洛薇介绍一下，结果我自己也常常需要详读解说牌的内容。

洛薇眼中充满好奇心，频频询问我每种动物的名称。自从认识她以来，从来没听她讲过这么多话。她向来个性内敛，不说出自己的意见，几乎从不表现出自我意志。所以借着这次的机会，我才终于看到她像个孩子的一面。

「忧人，那是什么？」

「是长颈鹿。」

「它的脖子，还有脚，都好长喔。」

「听说它是为了吃到高处的树叶，或是发现远方的敌人，才会进化成那种模样。别看它长成那样，它好像跟牛是亲戚，还会哞哞叫喔。」

「……牛？」

连牛都不知道吗？我看了看地图，可惜的是这座动物园似乎没有牛。改天找机会带她去牧场参观好了。

话又说回来，我常常把洛薇当成日本的普通小孩来跟她相处，然而不管是饮食还是生物方面，她的知识量都跟小宝宝没两样。本来听神说她是「一个月前自然生成的」还觉得半信半疑，现在越看越觉得好像有几分真实。

「长颈鹿……好高大喔。」

至于她本人，则感动地望着在栅栏里嚼食叶片的长颈鹿。还说黄色与茶色相间的毛皮，跟她在店里看到的香蕉很像。

这座动物园的解说牌设计得颇为用心，除了学名、英文名称、分类与分布地区之外，还记载了每一只动物的个体资讯。眼前正在吃树叶的长颈鹿是母的，名字叫作艾蜜莉，介绍文章写说她比较胆小，但是很会照顾同类，在上上个月生了小长颈鹿，当妈妈了。我转述给洛薇听，她低下头去似乎在思考某些事情，接着抬头看着我的脸，对我投来诚恳无欺的视线。

「忧人，大家所说的妈妈……或是家人，是什么样的一些人？」

那双眼眸，跟日前我和妈妈打电话时她投来的眼神一模一样。跟她对饮食或动物产生的兴趣有所不同，我从中感觉到了困惑与羡慕参半的一种热情。

「家人啊……每个人对此都有不同的观点，所以很难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让我想想……对我来说，或许就是能够无条件敞开心扉的对象吧。」

我稍稍犹豫了一下该如何回答才恰当，不过一想起妈妈的容颜，这句话就自然地脱口而出。那是一种长年相伴才能建立起来的信赖关系，跟法律、血缘等形式上或物质层面的关系有所区隔，是心灵的牵绊。我想正因为这并非一朝一夕所能建构的情感，才更显得可贵而有价值。

「家人……我也能拥有这样的人吗……」

她这么说似乎不是在询问我，而是对自己的呢喃。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明自己现在的心情，或许是一时的同情，也可能单纯只是可怜她。但是看到这个恐怕一生都过得孤苦伶仃的孩子，我觉得自己现在非得对她说些什么不可。

「……虽然只是假身分，你现在不就是我妹吗？」

听我这样说，她眨了几下眼睛，微微偏着头看我。她好像听不太懂。

「我是说……总之我目前算是你的家人啦。」

讲到一半我开始害羞，最后语气不禁变得有点粗鲁。我也不好意思正视洛薇的反应，就快步走向下一个馆区。

我一面确定她确实跟了过来，一面走得越来越快，完全在掩饰害臊。

或许要怪自己太不小心，我轻轻擦撞到走在斜前方的人的肩膀。

「啊……对不起。」

「不会，没关系。请别在意。」

所幸对方脾气还满好的，没有找我麻烦就和气解决了。我撞上的是一位金发色泽十分自然，一看就知道没有染发的美形青年。从相貌来看似乎是外国人，但是听他日语讲得这么流畅，可见一定长期旅居国内。不过话说回来，这名青年长得还真好看。颜值用学历来比喻的话岂止是东大，绝对是哈佛等级。路上经过的少女、熟女甚至是老太太，所有女性都对他投以热情的视线，证明我所言不假。

「我才应该说声抱歉。有没有哪里受伤？」

明明是我撞到他的，他却彬彬有礼地向我致歉。想不到连内在都跟外在一样有型，作为一个人完美到令人生畏。

「这位是你妹妹吗？真可爱呢。」

青年脸上绽放柔和亲昵的微笑。洛薇好像怕生的毛病发作而躲到我的背后，但是青年显得并不介意，态度依然平易近人。虽然距离感略嫌近了点，或许很快就跟人亲近是外国人的一种特质吧。

话虽如此，因为他始终表现得快活爽朗，一点也没给我装熟的负面印象。我们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一起走到下一个叫作「王者之森」的馆区。

「其实今天是我第一次来参观动物园。因为我之前一直卧病在床，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出外走动。」

光是能够像这样出来走走就已经很幸福了。青年如此说道，露出让人感觉不出他至今吃过多少苦的开朗神情，用手掌挡住洒落的阳光眯起眼睛。

他似乎很想把握跟别人聊天的机会，在这短暂的时间中，介绍了他在欧洲的祖国有什么街景，又说他离开家人独自搬到多摩内地的别墅养病，来到日本之后深受这里美好的人文风景所感动。我也很久没这样放宽心跟年纪相仿的人聊天了，感觉还满新鲜的。

「所以你是财团的继承人？」

「曾经是。自从我得了这种病，而且医生判断痊愈的可能性极低之后，家族掌门人的地位与财产等就转移给弟弟了。不过，我对此毫无怨言……因为我也明白为了维护家族企业，这么做是有必要的。」

纵然青年微笑着这么说，我感觉他脸上的阴影变得比刚才更深了。也许他心中始终有种怀疑，觉得治疗或静养只是表面话，其实根本是想撵走他这个麻烦精。他是怀着何种心情在这远东之地过日子的？我找不到话可以对他说。

「真是抱歉，话题好像有点太灰暗了……啊，你们看，那边有狮子。」

彷佛想转换气氛，青年把话题转回眼前的景观上。我也曾经想过是不是可以讲点话鼓励他，可是笨拙的安慰恐怕只会适得其反，况且我也不认为自己能讲出什么动听的话来挽救他的心情。而且他这样替我们着想，旧话重提好像也不太知趣。

「……好像很强壮。」

这时，洛薇喃喃自语了一句。孩子气的诚实感想，让渐趋沉重的心情稍微轻松了点。坦白讲，有点被治愈到。少女脱口而出、不加矫饰的一句话，让我与青年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再那么僵硬。

后来，我们在那一区散步了一段时间。看完狮子后，又走去看了老虎与狼。或许该说不愧是东北吧，看到雪豹时我不禁有点兴奋。

仔细端详一下，才发现它的尾巴比想像中更长，几乎有整个身体的九成长度。洛薇似乎也产生了同样的感想，问我为什么会那样。我照例把解说牌的内容念给她听。

「雪豹栖息于高海拔山地的岩石地或草原附近，奔驰于雪山斜坡时会用长尾巴保持平衡。除此之外，天冷时也能把尾巴当成口罩或围巾盖住口鼻，以免吸入冷空气……」

还真厉害。看来栖息地的不同，让它的身体构造跟豹产生了很大的差异。

体毛又长又浓密以抵御寒冷，粗腿有助于在雪地行走，脚掌肉球帮助它抓稳悬崖。豹很擅长奔跑，雪豹则善于跳跃，据说可以一跃跳过十五公尺。

想到它为了适应生存地区而自然演化出合于环境的身体，就觉得很有意思。让人感觉到强大的生命力。

「好白，好漂亮……」

我跟洛薇站在一块儿专注地欣赏笼中动物，引来了青年的淡淡微笑。

「两位感情真好。」

他会这么说只是把我们当成兄妹，应该没有别的意思，这意想不到的一句话却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青年无从得知我的心思，继续悠闲地观赏动物。

「对了，可以请你帮我拍张照吗？」

青年说着把智慧型手机拿给我。我没理由拒绝就接了过来，选好能够清楚拍到背后雪豹的角度按下快门。

「谢谢。为了道谢，我也来帮两位拍照吧。」

「咦……没关系，我们不用……」

「来嘛，别客气。可以留作纪念啊。」

青年的提议是出于一片好意，让我很难拒绝。况且一直坚持回绝反而更可疑，于是我把自己的智慧型手机拿给他。

「好──站这样可以。啊，小妹妹，你可以再跟哥哥站近一点吗？」

青年说要拍就要拍得好，花时间给了我们很多细微指示。最后大概终于摆出令他满意的构图了，他用手指比个圈圈后盯着智慧型手机画面。

「我看看，嗯……？相机在这里……啊，是这样按吧。好，我要拍喽──」

好像操作得有点不顺，等了一会儿智慧型手机才终于传出喀嚓一声。

「嗯，不得不说我拍得还满好看的。」

神情既得意又满足的青年把智慧型手机还给我。打开一看，的确拍得很好。

我们的笑容并没有灿烂到哪里去。但是我与洛薇都面露温和平静的表情互相依偎，看起来简直就像真正的兄妹。

我不假思索地转过头去，想拿给洛薇看看，然而她动也不动地望向铁栅栏内。我诧异地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吗？」

「忧人……它都没有在动。」

只见一只雪豹无力地躺在地上。样子不太对劲，不像是睡着了。因为太安静了。身躯没有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嘴边的杂草也没被气息吹动，就好像放在饭店里的标本摆饰一样。

「那只雪豹死了。」

青年不知何时来到我们旁边，盯着已逝的生命如此低语。

「不知道动物们对这种环境作何感想？被关进狭小的牢笼里，让人豢养着终其一生。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幸运可以轻松获得粮食？还是毫无疑问地照常生活？……又或者是……」

青年讲到这里暂时打住，不过我好像能理解他的想法。正因为他受困于疾病这种不自由的人生，对笼中动物才会带入比他人更深的感情。我有时也觉得环境或境遇就像一种桎梏。

「乍看之下充满乐趣的动物园，换个观点也能一窥人类的深重罪业……你不觉得吗？」

青年转为面对我，露出眉目低垂的一丝苦笑。虽然语气与表情都跟之前一样柔和，我感觉他散发的氛围产生了些许变化。

「忧人……这些动物是奴隶吗？」

至于我，则猛然被洛薇嘴里蹦出的名词吓了一跳。

「不、不是，它们跟奴隶不一样。」

尽管我嘴上急忙否定，重新想想又不知该如何解释。饲育动物说穿了就是人类的利己行为，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完全证明它们的意志受到尊重。即使奴隶说得太偏激了，人类确实剥夺了动物的自由。事实上，一旦拿掉这面铁栅栏，它们立刻就会像重获自由一般逃得老远。

见我交不出明确的解答而陷入沉默，洛薇脸上透出一丝忧愁的表情，直视着被封闭的小世界。青年看着我们的反应，忽地笑了一笑。

「今天是很有收获的一天，很高兴能跟两位交谈……作为谢礼，给你们看一个有趣的东西吧。」

青年将视线转回栅栏内，眼中映照着倒毙雪豹的倒影。

忽然吹起一阵风，空气扎得人浑身发痛。刺人的紧张感透过皮肤传入脑中。

「【起来吧】。」

他吟诵出一句意味成谜的话语。还来不及思考话中含意，异变就已经先发生了。

雪豹的尸体开始冒出某种黑雾。

黑雾慢慢塑造出原有生命的形体，灵活地溜出栅栏，用四只脚站在我们的面前。它全身纯黑如夜，唯有闪出青白光芒的双眼拖曳着一缕微光。

眼前突如其来发生的现象，瞬间加快了我的思考。自从进入动物园之后，我极力压抑的危机意识此时就像抬头的毒蛇，要我接受死神的来临。

（这家伙难道是……！）

青年心平气和地拿出某种物品，用指尖拎着让它垂挂在我们眼前。原来是一只带有锁链、显得价值不菲的怀表。

「【返魂时钟】──这是神赐给我的神器。它能够从死者的肉体抽取灵魂残渣，变成具备实体的影子士兵供我使役。」

正如青年所言，复生的雪豹宛如发誓效忠般在他面前垂首。他摸摸雪豹的头，视线朝向我与自己身旁的洛薇。

「她就是魔王吧？」

「……！」

直截了当的指认使我大受动摇，忍不住作出挺身保护洛薇的举动。

「看你的反应，就知道我猜对了。」

看到青年依然面露和善的笑容，我忿忿而懊恼地啧了一声。我用手臂把洛薇顶开，让她退后。

「你套我的话？」

「因为我原本只有间接证据，不是很确定。」

眼看青年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却回答得脸不红气不喘，我火气都来了。

就在这时，几只黑鸟从空中飞来。我本来以为是乌鸦，但是猜错了。那双亮起青白妖光的眼睛，明白地说出了它们的真面目。鸟群拍动翅膀盘旋于青年身边，不久其中一只静静地停在他的手臂上。

（插图010）

「我能够与黑影兵共享感觉。运用这份能力，我透过这几个孩子的『眼睛』监视着各地的大小动静。然后就在几天前，一只黑影于群马县高崎市监视乌川附近区域时，看见一名年轻男性不靠任何装备帮助就跳上高空。于是我一路预测该名人物的动向，布下了天罗地网……听我说这些，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

见我以沉默与瞪视作为回应，青年苦笑着继续说下去：

「不过，其实我也费了一番工夫。因为我好几次以为快要逮到你们了，你们却一再成功脱身。因此，能够在这里与你们接触其实不在我的预料之内。我来这座动物园只是想稍微转换心情，没想到你们竟然主动送上门来。」

我气愤地咬牙切齿。虽说只是偶然，都怪我思虑浅薄才会引来这种危机。然而，没时间让我后悔自己作错判断了。与其悔不当初，现在应该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做。

我不动声色地仅凭视线确认四周的状况。虽然还没引发严重混乱，园内游客似乎已经察觉到气氛有异，开始骚动不安了。

「对了，还没做自我介绍。我是司掌『再生』的天使──雷恩·L·格林菲尔……我是否有这个荣幸知晓你们的名字？」

「……我拒绝回答。」

被我眼神凶恶地反驳回去，金发青年──雷恩再次露出一丝苦笑。

「不过，我实在不懂。跟你交谈之后，我感觉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因此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跟魔王为伍。你很清楚这孩子是魔王，对吧？」

我眼睛对着雷恩，同时也不忘注意四面八方。如果可以，我实在不想一战。所以我必须在事情闹大之前，迅速逃离此地。

「话虽如此，坦白讲我也感到有点困惑。因为她跟我所想像的魔王实在相差甚远……可是，只要她是魔王，我今天就非得在这里杀了她不可。如果可以，我并不想伤害你。假如你有亲朋好友在她手里，我保证自己会负责救出人质……所以，能否请你把那个小小魔王交给我呢？」

我听得出来青年态度诚恳，试图以最和平的方式解决此事。我想他一定是个好人吧。虽说相处的时间短暂，我很久没对别人卸下心防了。要是可以，我也不想开打。

问题在于，只要那道契约依然存在，而对方也丝毫无意放过魔王，说再多都没用，和解无法成立。我能作的选择注定只有一个。

「我拒绝。」

我用右臂抱起洛薇，调头就跑。当然，用的是最快速度。虽然会有更多人目击到状况，实际上无可奈何。现在只能把全副精力用来逃离那个天使。

「……真是遗憾。」

我正急速奔跑时，一道水洼般的影子从后方延伸过来。霎时间我浑身寒毛直竖，反射性地跳上高空试着躲开它。

「【沃尔夫】。」

雷恩念诵出那个名字的同时，某种黑雾从地上的暗影喷发而出。那个东西从高空扑向眼前，我这才看清楚──是一头目测少说有四公尺长的巨狼。

「把他们打下来。」

黑影狼高举前脚像槌子一样打过来，我急忙抬起左臂抵挡。

威力大得离谱。我位于空中的身体承受不住冲击与重力，倒栽葱地往地面坠落。会死，我得护住头部，试着安全落地……千头万绪在脑中纷乱打转，不过我最先采取的行动是保护洛薇。

「喀……呃啊──……！」

我背朝下地重重撞上地面，肺里的空气就像全部被挤压出来一样，痛得叫都叫不出来。视野因为头晕眼花而无法聚焦，我勉强看看抱在怀里的洛薇。她浑身瘫软无力，但是没有明显外伤，目前看来没事。

园区内目睹刚才这一幕的入园游客们，终于开始慌乱起来了。

有人惊叫着乱跑，有人站在远处试着冷静把握情况，也有人喊着快报警。所有人全都乱成一团，东跑西窜。

（可……恶……那头狼，是怎样……）

它没有追过来乘胜追击，是因为没接到命令吗？那只大得不可思议的黑狼落地后，依然在我面前发出威吓，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看。

「你们跑不掉喔。这场圣战，就由我在此为它划下句点。」

雷恩脚下延伸的影子逐渐扩大，从地上那片如黑色湖面的阴影中，不断冒出异形怪物。数量从十个到二十个，五十，一百……还在持续增加。我们很快就被团团包围，视线所及之处满是漆黑影兵，密密麻麻地伫立着。

「我不打算花太多时间，现在就收拾掉你们吧。」

我咬牙压住全身的剧痛，猛地跳了起来，顺势一记回旋踢狠狠踢向巨狼的面部。目光扫过那只被踢飞到影兵堆中的巨狼后，我的意识迅速转向天使作为新的目标。既然已经被澈底包围，只能放弃逃跑的念头了。我判断必须先让雷恩失去战斗能力，拔除追击的威胁后再逃走才是上策。

「真令我吃惊。竟然能一击打倒灵魂经过强化的沃尔夫……」

雷恩口头表示惊讶，态度中却透露出十足的自信。影子士兵陆续在他面前排列而立，像是进一步支持他的从容态度。我回想起国中时期自己曾经以一敌多跟人打架，当时顶多也就同时对付四个人左右，从未面临如此压倒性的敌我悬殊。我必须全力以赴，否则绝无一丝胜机。我将洛薇放下，丢开随身物品，随即猛然蹬地向前冲去。

「──少来挡路！」

我将最前方的人形影子一拳打飞，随后接连击倒第二、第三只，一路扫荡推进。看来黑影兵受到一定程度的伤害后便会消失，它们无法维持形态，就这样像烟雾一样消散。

（该死，究竟要出现多少只啊……！）

遥不可及。通往老大的路似乎遥遥无尽。即使击倒再多影子士兵，新的敌人依然源源不断地涌现。我有对付人型敌人的经验，所以还算顺手，对付兽型敌人却极为棘手。它们贴地爬行般发起攻击，极难闪避；与之相反，我的攻击难以命中。继续这样下去，我只会逐渐陷入劣势。而且拖拖拉拉的期间，洛薇也可能会成为攻击目标。

「给我……让开──！」

我用尽全力施展一记侧踢，将面前的敌人连同后方整排士兵一并踢飞。这招豪迈的蛮力大概是奏效了，竟然因此开出了一条通向雷恩的直线通道。尽管这条路十分狭窄，两侧仍然伫立着数十乃至数百名影子士兵，然而机不可失，我立刻全速向前冲去。我冲刺逼近雷恩，距离只剩几公尺之遥。

「去吧，【奇美拉】。」

雷恩的背后出现一个巨影，跳过他的头顶上方降落在我面前。

我看着阻挡去路的怪异生物，不禁目瞪口呆。

虽然以四脚步行，它的身高有我的一倍。满头鬃毛随风飘逸，两支犄角扭转成螺旋状，从尖牙之间可以窥见前端分岔的舌头。这头狰狞咆吼的怪物拥有狮头与母山羊头各一，尾巴像是一条大蛇。

「我的神器连这种能耐都有喔。这是我以希腊神话中的怪物为原型，结合多种动物灵魂而成的影子合成兽。」

「你这根本是亵渎灵魂吧……！」

「灵魂的残渣已经不具自我意志了。况且要拿道德伦理来说教的话，请你先讲讲自己身边那个小小魔王吧。」

怪物冲杀过来对付主人的敌人。眼看狮子张嘴准备把我咬成碎片，我一个纵跳躲掉，接着活用坠落的力道使出一记斧头脚。然而对准狮子的头顶向下击落的脚踢，被从旁岔入的母山羊角稳稳接住。

（糟了，维持不住平衡……！）

趁着我被突来的防御动作撞歪姿势，蛇尾快如飞箭地戳刺过来。我来不及格挡，心窝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迅猛的撞击，整个人摔倒在地上。我边咳嗽边赶紧站起来，再次摆出备战姿势。

（这种怪物，认真对抗就输了……！）

不必拘泥于击倒敌人，真正的目标是召唤这些黑影兵的天使。

虽然对手具有威胁性，终究是野兽，对战斗中的策略应该一窍不通。

我在攻击中加入假动作，趁怪物短暂退缩的一瞬间，从它的侧边穿过并冲了过去。

「【歌利亚】。」

然而就在只差一步的位置，一只手冷不防从地面爬出来抓住我的小腿，把我拖倒。我太疏忽了，原来黑影兵的召唤可以在雷恩展开的影子范围内随处进行。也就是说，我从头到尾都在敌人的地盘当中战斗。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周围，而是脚下。从我的脚边出现的，是一个体型巨大到几乎与岩石无异的漆黑巨兵。

「大猩猩的握力估计可达五百公斤，被称为动物界最强。就算是你，想必也无法轻松挣脱吧。那么……【伽内什】。」

突然，头顶上方出现一道阴影。我察觉到危险，却因为脚踝被抓住，导致闪避不及。紧接着，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强大压力压到我的背上。这种极度的压迫感几乎让我失去意识。我似乎被某个东西的脚踩住，身体完全动不了。

「它是非洲象伽内什，身长五公尺，重达七吨左右。这样竟然还杀不死你，真是教人惊叹，可是至少让你失去行动力了。」

雷恩从容地迈开脚步。当然，他的目标是洛薇。她这时也被人型兵压住，身体似乎动弹不得。

「等、等等……拜托等一下！」

全身承受的重压让我连呼吸都有困难，我几乎是苦苦哀求着叫道：

「你看这孩子像是坏人吗！像她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是魔王……这场圣战绝对有问题！你应该也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吧！」

我拼命争辩。一方面也是想争取时间让我挣脱象腿，但是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早就想找人问这些问题了。

雷恩恰好走到我与洛薇的中间位置，在那里停下脚步。

「……我以前看过一则新闻，在某个养猪场出现猪只罹患猪瘟，使得几万头猪遭到扑杀处理。不用做检查或隔离，直接扑杀。当时我对此产生了很大的疑问，心想人类自己在爆发传染病时会拼命开发疫苗或特效药，为什么动物的命就这么轻贱？……人是一种极其傲慢的生物。或许是因为这样吧，我从以前就不是很喜欢人类。」

我不懂他干嘛突然讲这些，不过他看我的眼神十分严肃，我只能默默听下去。

「我认为魔王是神自己塑造出来的。因为我在想，这场圣战或许是神给予人类的试炼，目的在于测试人类这种生物还值不值得继续活下去……所以就像你所说的，这孩子也许确实不是邪恶的存在。」

听到雷恩阐述己见让我产生一线希望，心想顺利的话说不定能说服他。然而他接下来的一番话，旋即粉碎了我渺茫的希望。

「不过，这些事都不重要。无论是我对人类的观感，还是魔王的真面目，都只是不值一提的琐事罢了。我唯一该做的就是听从指示，收拾掉魔王。」

我从青年的脸上看见了愁思，以及些微的迷惘。可是这些似乎不足以动摇其心志，他再次准备走向洛薇那边。

「是什么让你的意志这么坚决……？」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问这个问题并不是想拖延时间，只是纯粹感到不解。

经过数秒的寂静，缓缓落下的斜阳将园内染成引人产生怀乡之情的一片朱红。

「……我的病其实并没有好。只不过是成为天使，才获得能够下床走动的体力……我想自己大概活不久了。」

雷恩转过身来如此说道，眉目低垂地露出了微笑。

「在诸位天使当中，我是唯一一个经由其他天使选出，而非神选的人。当我遭到家人遗弃而只能等待死亡来临时，是她再度给了我生命的意义。我想成为她的……成为艾莲诺拉小姐的力量。这是我现在唯一仅有的事物。」

讲到这里雷恩停顿了一下，操作了一下智慧型手机。难道是在呼叫援兵？要是再来更多天使，我就真的保护不了洛薇了。

「你与魔王的关系令我好奇……不过这个问题，就等我消灭魔王之后再慢慢问你吧。」

「──！等等！」

无视于我的制止，青年走到离洛薇只剩几步的位置。

「【雪诺】。」

刚才那头复生的雪豹，跨到了被士兵压倒在地的洛薇身上。它张开大嘴，尖如冰柱的獠牙移向少女的后颈。我大叫：「快住手！」然而雷恩只是投来哀怜的目光，带着惜别语气对我说：

「如果换个立场或邂逅的方式，也许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了……」

黑牙逼近纤瘦的颈项。我的血流与心搏都在剧烈加速。

在我内部的某种东西烦人地高喊：「快救她。」我把浑身力量全数灌注在手臂上，拼命挣扎着想顶开压在背上的巨大象腿。

「唔喔……啊啊啊啊啊！」

我竭尽了全力，几乎把自己榨干。然而我只能微微撑起身体，无法完全推开重达七吨的压力。洛薇即将被咬死的模样，映入我的眼中。

拜托快住手──一种令人心碎的悲怆覆盖思绪的瞬间，事情发生了。

「──！怎么回事……！」

青年惊诧的语气，使我抬起正要无力垂下的视线。

只见洛薇身上忽然大放白光，把抓住她不放的影子士兵全数弹飞开来。

娇小的身躯轻柔地浮上半空。让人联想到天空的水蓝色双眸，色彩逐渐变成血滴般的深红。当雷恩与围观民众都还困惑不已时，只有我明白现在发生的状况。是魂魄剥离开始了。彷佛要证实我的想法，周围立刻飘来无数白光──也就是灵魂，如同往台风眼汇聚一般被吸进洛薇的体内。

（…………！）

与此同时，我的体内也急速涌现力量。这是魔王的力量──夺取性命后直接转换为自身养分的能力。无人能敌的全能感渗透至身体每个角落，随即向外爆发。

「喔……喔……喔……喔喔嗄嗄嗄啊啊啊啊！」

我从丹田发出咆哮，手臂打直后翻转身体挥出肘击，打得象腿凹出了窟窿。庞然巨躯歪倒的瞬间我立刻一脚踢去，让它撞上旁边的狮子怪物，接连着把其他士兵也清除干净。我只是轻轻攻击一下要害，士兵们就被吹散得不留痕迹，无一幸免。

身体很轻盈，外界的一切看起来都变得好慢。纵然视野极度清晰，也许是脑袋来不及处理一齐涌入的灵魂资讯，感觉好像蒙上了一层雾。

我把挡路的影子士兵击碎得片甲不留，眨眼间已经逼近天使。我不等雷恩反应过来直接冲到他面前，掐住他的脖子把他举到半空中。青年的嘴巴发出呼吸困难的喘息。我的左手掌心，可以感受到人类呼吸时气管的动作。

「…………」

敌人已经被我压制住了，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做？我目前取得了优势，但是他的能力不容小觑。磨蹭太久，可能又会被他从死角召唤出黑影兵。况且其他天使也有可能赶来助阵，要解决就要趁早。以我现在的力气，只要指尖再多施点力就能要他的命──可是……

（不行，那样做是不对的……！）

再怎么说，下手杀人都太超过了。我亲身体会过杀人凶手在社会上是什么处境，他的家人又会如何遭人欺凌。就算被卷入异常状况，生而为人还是有些底线跨越不得。

「怎么了？你不给我最后一击吗……？」

是缺氧导致使不上力，抑或是知道挣扎也没用？青年没做出半点抵抗的动作，仅仅只是用达观与慈悲交杂的视线盯着我。

「我必须先告诉你，即使你现在放过我，这场战斗也不会结束。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会继续来要魔王的性命……」

他的话语刺进我的内心。没错，想活下去就必须舍弃天真的想法。

天使除了他以外还有九人。我必须把握机会削弱敌对战力。

（可是，我怎么能杀人……我不是我爸！）

保护洛薇是我的首要使命，是最紧要的目标。我不能在这时放过这个天使，他已经看到我的脸了。况且雷恩自己也说了，我现在不收拾掉他，洛薇的性命今后就会继续遭受威胁。我必须摘除这个隐忧。

（但是，即使如此也不能杀人啊……！）

种种想法浮现心头又消失，肯定与否定各执己见。数不清的情感揉合成一团，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分明。

──洛薇……洛薇必须由我来保护。

在混沌纷乱的思绪当中，这个随时存在的念头强烈浮上表层的瞬间，我的手掌中传出低沉的「喀」一声。

「……咦？」

雷恩的头不自然地歪向了左侧。一道红线从嘴角流出。

青年虚脱无力的身躯，从我的掌心里滑落。他就像屈膝跪地般倒了下去，接着就趴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他死了。

四周残留的黑影兵也像雾气一样消逝。在这昼夜交错时分的动物园，非比寻常的惨状或许引发了众人的危机意识，远远围观的游客似乎早已各自逃命去了。

然而即使无人旁观，还是有防盗摄影机拍下一切。在这里发生的整件事情想必不久就会传遍全世界吧。世人也很快就会知道，有一个人跟随魔王为她效力。

左手依然留有捏烂脖子时的触感，握碎骨头发出的难听声响也仍旧清晰地萦绕耳际。地上躺着青年断气瘫软的遗体。魂魄剥离结束，洛薇宛如天女般轻柔地飘回地面。我的内心就像这片天空，拉下了黑夜的帘幕。

＊＊＊

黎明到来，微弱的朝阳射进旅馆房间。在阴暗的房间里，我坐在床沿，脑袋从昨晚就在想着同一件事，一遍遍地原地打转。

我彻夜未眠却一点也不困，只感觉到庞大得离谱的疲劳感。好像缺乏真实感，却又有着明确的自觉。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铸下了什么大错。

「……我……杀人了。」

把话清楚说出来，事情便沉重地压在心头。罪恶感在体内像蛆虫般蠕动，让我感到反胃恶心，一不小心可能真的会呕吐出来。

我不是有意要杀他。也并不想杀他。我知道这些都不能当成借口，然而如果可以，真希望时光能够倒转回杀他之前的时刻。可是我心里知道就算真的倒转回去，大概也只会重蹈覆辙。而且今后面临类似的抉择时，我为了保护洛薇也一定会选择杀敌。

「……都怪这份契约……」

视线移向旁边，只见洛薇正安静地沉睡。在动物园发生那件事之后，我跟她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彼此只是沉默地走向旅馆，进了房间之后就各自洗澡睡觉了。我不知道这段期间她露出过什么样的表情，因为我都自顾不暇了，根本没有多余的精神关心她。躺在床上的洛薇依然背对着我，我无法窥见她的表情，大概就是一张安稳的睡脸吧。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非得受这种折磨……）

我心中慢慢燃起一把黑暗的无名火。我不愿承认自己会产生如此丑陋的感情，却也无法再忽视下去了。

（难道我今后还得继续杀人吗……？……不过──）

我现在只要杀死一个人，就能立刻终止无法喊停的暴力罪行。尽管这种念头既鲁莽又愚蠢，依然是不容争辩的事实。假如我能当即斩除祸根，就能摆脱今后注定面临的烦人苦恼。当我回过神来时，我的右手已经伸向睡在身旁的少女。

然而就在即将碰到脖子的前一刻，我的指尖霎时停住。我不知道是自己的个人意志还是契约成为阻力，总之我的手忽然像石头一样动弹不得，猛地恢复理智。

「我是智障吗……！」

明明已经为了杀人行为而痛苦不堪，现在竟然打算再次行凶，简直荒谬透顶。不难想像就算这样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也必然会带来新的痛苦。

无论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都绝不能仅凭一己的判断就痛下杀手。因为夺人性命的行为不管怎么解释，都不可能变成正义之举。一旦把这种行为正当化，我内心的道德观念就会全面崩溃。

（谁来……谁来救救我……）

我忍不住双手掩面，低头乞哀。我很想放声大叫，可是已经连那点气力都没了。

从昨晚就没看过智慧型手机。因为害怕一旦拿起来，会让我想跟大家求救。

「妈妈、朔夜、辰贵……」

万一知道我杀了人，他们三个会怎么想？是会伤心，还是看不起我？不，我知道他们不会。他们应该会关心地问我怎么了，会温柔地陪在我身边，安慰我说那是不得已。我现在想要的正是这些话，想跟他们寻求慰借。好会耍心机啊，真是太卑鄙了。自己做的事当然应该自己承担。而我竟然想引人同情以可怜我自己，实在烂透了。

但是，我忽然有个念头。难道一切真的都是我的错吗？当然，我应该为杀害青年负责。但是当时我还能怎么办？换成别人的话，会作出何种抉择？……我想应该谁都挽救不了状况吧。一旦成为魔王的随从，就没有其他选择了。

我再度看了看洛薇。那天晚上，我在公园是否不该救她？至少那时我要是没跟她扯上关系，如今也不会遇到这种倒楣事了。或者要不是她跟我缔结契约，我应该也不会犯下杀人罪才对。

「……为什么是我……」

这句话脱口而出。但是，突然有个声音回应我：

「那是因为啊，你是这世上唯一对这孩子伸出援手的人类。」

我缓慢地抬起头来。本来以为是幻听，然而说话的人确实就在眼前。

神就在我的面前。

还是老样子，总是这么神出鬼没且毫无预警。不过，虽然我有点惊讶，并未惊慌失措，也不觉得他有之前那么吓人。这样或许代表我已经大幅脱离正常人的范围了吧。

「……有事吗？」

「哈哈哈，你变得好憔悴喔。我来当然是有事了。而且是很重要的事。这件事说不定可以稍微缓解你目前的内心纠葛喔。」

神大动作拍动了一下背后的六片翅膀，将鲨鱼尾巴拖在地上，整个人靠过来。

「好了，洛薇也不要装睡了，快起床。」

「咦……？」

比起神的登场，这句话反而更让我大吃一惊。眼睛转去一看，只见少女听神的话慢慢坐了起来。看她那个黑眼圈，就能猜到她昨晚大概也是彻夜未眠。这让我心中冒出一个疑问。

（你的表情这么煎熬……是在难过什么……？）

不理会我的困惑，神直接开口进入正题。

「好，那我就直说了。我今天来到这里呢，是为了把真相告诉你们。也就是这场圣战的真相。」

神以这番话作为开头，接着说了──「我撒了几个谎。」

然后，他又说了──「首先第一个谎言，是『魔王即将消灭人类』。」

听到这句话，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魔王现身准备消灭人类」是目前这场世界级灾祸的最大前提。一旦这只是谎言，整件事情就全被推翻了。我狼狈不堪地拼命动脑，尽力想挖掘出神的真实心思。

「这……是……祢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就是啊，你当然会觉得莫名其妙了。放心，我会照顺序解释给你听。」

神招手把洛薇叫过去。她顺从地走到神的身旁。

「就像日前我请全人类来到精神世界之后宣言的那样，人类即将在近期内灭亡。不过，灭亡的原因并不是这个孩子，而是人类自食其果。」

神的声调平静无波，语气淡泊。他脸上带着微笑，表情在我眼中却显得有些畸形扭曲。

「自食其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倒想问你，高坂忧人。假设人类即将自取灭亡，你能想到哪些原因？」

被他反过来质问，我一面勉强压抑无法恢复镇定的惊慌心情，一面试着动脑思考。

粮食问题──全世界平均每十人就有一人面临饥饿困境。

核武问题──据说光是现有的原子弹，威力就足以杀死全世界大约一半的人口。

能源问题──地球资源迟早有枯竭的一天，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了。

全球暖化问题──现在就连小学生都知道，温室气体已经造成气候变迁或臭氧层破坏等隐忧。

「──你看吧？是不是随便想，都能想到一堆可能性？所以说人类其实一直都在进行慢性自杀。」

难道我的思维被看穿了？神刚好挑在内心产生恐惧的一刻这样告诉我。

轻微接触到他的一部分非人性质，重新点燃隐藏在内心的惧意。

「再这样下去，人类不用一百年就会灭亡，而目前正好迎来转折点。所以我才会创造出名为『魔王』的存在。为的是缩减人口。」

「缩减……？」

「没错。人类增加得太多，想拯救你们，就必须减少一些数量。很简单的道理。」

神讲得明明白白。尽管听起来冷漠无情，我觉得这番话不能说是冷酷，只是讲求合理性罢了。

就是缺乏人性。这让我感到彼此之间果然有着根本性的差异。

「除了减少人口以外，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嗯──也不是没有，不过我觉得很难喔──如果你们能省去所有娱乐或浪费，火速让文明往不危害大自然的方向发展，或许还能够开展出一条生存之道，但是我不认为现在的你们办得到。我看到你们正在努力宣扬环保概念或是永续发展目标，可是又有多少人在尽力实行？不管是大人物提出警告还是神明给予天启，结果你们这个物种还是要体验过战争或灾害什么的才能痛定思痛吧？噢，我说这些不是在批评你们喔。包括这个特性在内，我向来很疼爱人类。所以我这次才会为你们着想，创造出『魔王』嘛。」

我皱起眉头，不懂他想表达什么。神似乎看出我的疑惑，于是用温柔怜悯的眼神，对刚刚的话作了进一步的解释。

「你不觉得，比起被人家说你们是自取灭亡，被当成受害者好歹还能保住一点颜面吗？这是我这个做神明的，对好面子的人类所作的贴心考量啊。」

他的讲话态度似乎带点挑衅意味，让我心中升起了反抗的微小火苗。我强撑着气力紧紧咬住牙关，对神怒目相向。

「祢做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管他什么魔王啊、天使的，根本不用这么拐弯抹角，以祢的力量明明就能直接拯救人类。在我看来，你简直就在拿我们取乐。明明拥有能够拯救我们的力量，为什么要逼迫我们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战斗……！」

听到这些话，神稍微睁大眼睛，随后嘴角带着愉快的笑意上扬。

「你似乎有点误会了喔。首先，我并没有义务拯救人类。我本质上只是观察生命运行的存在罢了。我像这样提供濒临灭亡的人类一个生存的机会，就已经算是破例施恩了。但是，即使我对人类很有感情，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无条件拯救世人。你也想想嘛，假如人类即将因为粮食问题灭亡，而我直接出手干预，就等于我要特地创造出牛、鱼、稻米或苹果给你们吃耶。你的这种想法未免太过自大了吧？」

他说话流畅又自如，看起来似乎非常享受这场辩论。

而且这番话再正确不过，言词犀利的指摘一针见血。的确，人类的问题应该由人类自己解决才对。一味求神拜佛根本是极端的依赖心态。

我被澈底驳倒，毫无回嘴的余地。虽然心中不甘，对于自己作为人类的无力更让我感到羞愧。神注视着沉默的我，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摊开双手向上一翻，对我耸了耸肩。

「话虽如此，你的主张其实也不算全错。因为魔王什么的，完全是我好玩想出来的。哇，不过话又说回来，真高兴你这个年轻人这么有骨气，敢这样理直气壮地跟我提意见。这样你今后应该会是个很称职的魔王随从喔。对不对，洛薇？」

神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自顾自地点头，用轻拍的方式摸了几下身旁少女的头。

「好，那么再来告诉你具体的数字吧。毕竟目标明确一点，总是比较好嘛。关于需要缩减的人口总数，现在差不多有七十亿人存活下来，所以嘛……只要减少到目前的十分之一就够了吧。」

我哑然无言。这个数字让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约莫七十亿人的十分之一，粗略计算就是七亿人。

要把人数减到那么少，就表示──

「要我们……再杀六十三亿人……？」

数字令我绝望到连一句「办不到」或是「太多了」都挤不出来。单位超出常识的范围太大，我连想像都想像不了。我不觉得自己有那种能耐，也不认为有权力这么做。然而我如果不做，人类就会在今后的数十年间慢慢灭亡。

「噢，还有，我说这孩子是自然生成的，也是骗你们的。」

听到神满不在乎地讲出这种话，我呆呆地低呼一声：「啥……？」

没错，我也不是没起疑过。不如说我怀疑了不知多少次。

我一直不懂这样的一个孩子怎么会是魔王，总觉得给我的感觉不像。

可是每次想到这里，我就会放弃思考，无意识地避免想到答案。因为真相太令人难以承受了。这种毫无公理正义可言的现实，再怎么说也太残酷了。见我满心惊恐地站着不动，神把手放在少女的肩膀上温柔地告诉我：

「这孩子是人类。在成为魔王之前，就跟你们一样都是普通人。」

激动的情绪使我作出行动。我想都没想，就有勇无谋地挥拳揍向了神。

然而，本来应该能打到对方的拳头挥了个空，冲得太快的我就这样失去平衡跪倒在地。我的拳头并不是被躲掉了，而是神根本就站在原位没动。我的手一如字义所示，穿过了神的身体。这家伙跟我们身处在不同的维度。他能干涉我们的行为，我们却连碰都碰不到他。一瞬间我就体会到了双方的层次差距。

我单膝跪地回头看着他，根本无能为力，只能握住拳头逼问他：

「为什么……祢为什么要把这么小的孩子变成魔王……！」

神的肩膀抖动了一下。他回过头来对着我，脸上失去了方才逍遥自在的轻松表情，变得暗藏哀愁、公正无私。

「因为她不懂得什么是爱。」

神的答覆与态度的变化使我困惑得无言以对。他语调和善地接着说：

「这孩子自从出生以来，从来没有得到过别人的爱。她被身为妓女的母亲卖掉，被迫忍受环境恶劣的监禁生活，当商馆毁于一场火灾后，她只能成为流浪儿在街头徘徊度日……从没有人关注过她，或是需要过她。」

沉重的话题把我吓坏了。少女的出身背景实在太过悲惨，我一时还不是很能理解。不对，或许我其实是不愿相信。

不经意间，我与少女对上目光。她既没有低头看着地板，也没有转移视线。从那双直视着我的眼眸当中，找不到悲伤或愤怒。在我眼前的她一如平常。她像平常一样的态度，却逼得我不得不相信神所说的都是事实。事实就是洛薇根本不是什么怪物，只是个命运坎坷的少女罢了。

「我一开始也是出于好奇。可是，我亲自去见过这孩子、讲过几句话之后，立刻就决定由她来担任圣战的主角了。于是，我们缔结了一份契约。」

「契约……？」

「契约的内容是，如果她愿意扮演魔王的角色，我可以实现她的一个愿望。这孩子答应了，并且向我许下了愿望。」

「……她许了什么愿望？」

神讲到这里，视线转向洛薇。我从未看过他露出如此充满慈爱的表情。

「『我想被爱。』」

那个愿望是如此地纯粹、悲痛又深切，听起来宛如少女祈祷般的哭喊。

正因为这样，我心里更是无法接受。越是重新认清现状，就越让我感到厌恶。

「开什么玩笑……！这种情况哪里能称得上是『被爱』！强迫她不断夺走人们的性命，与全世界为敌，得到的只有恨不是吗！」

「可是，这一切最终都是为了人类好。」

他一句话斩钉截铁地说出口，我顿时无话可接。

「我会找机会公开事实，告诉大家一个不曾体会过爱的孤独女孩，这段期间自愿成为牺牲，为了人类的未来而奋战。那些积累的怨恨，终将化为谢意与敬意，并且全都归属于她。反过来说，如果有人这样都无动于衷，那么他就不配为人了。」

「不……可是……等一下……那样祢不就……」

「嗯，或许有人会因此憎恨说谎的我吧。不过没关系，我本来就不在乎是否受到人类崇敬。而且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大家不用全面相信我说的话，要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决定该怎么做。」

大量资讯瞬间涌入，让我的脑袋一阵晕眩。刚才神所说的一切，真的是事实吗？还是说某些部分又藏有谎言？

「……祢为什么现在才来跟我说这些……」

「不不不，其实我本来想在第一天晚上就告诉你啊，可是你完全不听我说话就跑出去了嘛。好吧，其实之后还是有很多机会可以说，不过老实讲，我觉得静观其变更有趣，就故意没说了。」

他吐了吐舌头，还送我一个装可爱的眨眼。

「对了，当作是魔王随从的特别奖励，等这场圣战以魔王的胜利收场时，我就帮你实现一个愿望吧。这样你也会更有干劲吧？啊，不过我得事先说清楚，有两个愿望不会受理喔。那就是『让死者复活』与『改变过去』。不是说做不到，而是如果这么做，世界的因果律就会崩坏，所以不行。」

听神讲一大堆我问都没问的事情，我的火气都快爆发了。我现在不想听这些，请祢闭嘴，给我时间整理脑袋里的资讯好吗？

「这样啊……那也就是说，我可以许愿往祢脸上揍一拳对吧？」

我瞪着神这样回答，他愣了一愣之后爆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们人类真的很有意思耶……不对，这种情况应该说『你真有意思』才对吧？真没想到你会跟我许这种愿望！」

神捧腹大笑到过瘾之后，用指腹拭去眼角渗出的泪水。

「好啊，可以。那就期待你赏我一拳的那天来临吧。那么，事情也讲完了，我该告辞了。你们今后继续加油吧，祝你们顺利成功──」

这位生命创造者直到最后一刻都用难以捉摸的态度把我耍得团团转，然后就像出现时那样，下个瞬间已经消失无踪了。留下我与洛薇沉默共处，有一段时间只有时光宛如浊流般沉重而迟缓地流逝。

「……他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我无法判断神的话语是真是假，于是向她寻求解答。

洛薇先是一动也不动地保持缄默片刻，最后紧紧捏住我的衣角轻轻点了个头。

「这样啊……」

我回到床边坐下，将手背贴在额头上，就这样仰躺着倒下。

（还说什么「说不定可以稍微缓解我目前的内心纠葛」……）

如今我知道，这场屠杀行为有着大义名分。

可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将杀人的行为合理化。就算可以替魂魄剥离赋予一个正当理由，我还是没办法用一句话「情非得已」打发掉至今夺走的数亿，以及今后将会夺走的数十亿人命。

洛薇死了就能消除近期之内的威胁，然而人类的生存之路将会就此断绝。

让洛薇活着的话，尽管人类不至于会灭亡，其余六十三亿条性命必须为此牺牲。

「我哪里知道该怎么做才对啊……」

用手遮住的脸上，一滴激昂的热泪从眼角淌落。为什么是我？再次冲口而出的寂寞哀叹没被任何人听见，就这样像朝雾般消散。

＊＊＊

「雷恩先生与魔王交战，已经战死了。」

辰贵等人受到临时召集，而来到东京多摩内地的格林菲尔家宅邸。就座之后，艾莲诺拉一开口就这样告诉大家。

「事情发生在昨天傍晚，地点在秋田县的王森山动物园。」

尽管大家才刚认识没多久，就连辰贵这个新人都感觉得出来，雷恩与艾莲诺拉之间的关系比其他天使更为特别而亲密。她的神情乍看之下一如往常，然而严肃的口吻背后藏着什么样的内心情感？对于失去重要之人的悲痛心情，他很能感同身受。而且，辰贵自己心中也乱成一团。

（雷恩死了？是忧人下的手吗……？）

听说魔王的力量如今大半都属于忧人，因此雷恩的对手很可能是他。从昨天到现在完全联络不上，也助长了辰贵内心的不安。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忧人明白杀人代表什么意义，也清楚这种行为的后果。别人也就算了，辰贵说什么都无法相信他会铸下那种大错。

「哇喔～魔王果然很强耶。」

一种与沉重气氛极不搭调的轻佻语调，敲醒了辰贵的意识。

「而且是怎样～所以那个小帅哥一个人去战斗了～？为什么啊～？不是说好等到抓出魔王的所在位置，再所有人一起去围殴吗？」

名叫铃丽的少女托着腮帮子吃着棒棒糖。她这番话引来了所有人的注目。

「我猜他一定也是被讨伐魔王的立功者奖励冲昏头了吧～？也是啦，谁不想要实现愿望的权利呢♪」

铃丽把圆形糖果含在嘴里吸吮，用笑脸暗示自己也不例外。跟旗袍做搭配的复古铃铛发饰，摇晃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我总觉得啊……那个实现愿望的权利有点坏心眼耶。说什么只有打倒魔王的那个人有权许愿，简直就像故意挑拨离间似的……」

灰发年轻人那由他低声抱怨。换个想法，他这番话或许说到了重点。辰贵也一直感到不解。实现愿望的甜美诱惑只提供一个名额，对天使们来说无疑是个争端。神是否想测试自己与其他人能不能摆脱利欲，与大家并肩战斗？要是大家能够直接统一愿望内容，这种无用的忧虑也就迎刃而解了。问题在于他就算如此提议，这群就像各怀鬼胎的成员恐怕也不会乖乖点头。

这时传来一声巨响，有人从走廊上踹开了房门。单脚站在门口的红发男子，原来是日前与魔王战斗到身受重伤的第四使徒奥法。

「开门小声一点。」

无视于见嶋这位长辈的训斥，奥法一声不吭地走进来。他站在坐主位的艾莲诺拉对面，也就是长桌的另一端，对众人投以睥睨般的视线。其散发的热气，使得他身边的空气像海市蜃楼一样飘渺摇曳。

「魔王由我来杀，你们不准出手。」

动作粗暴又大放厥词。辰贵一时之间愣住了，不懂这人怎么突然跑来乱讲话。

然而辰贵随即发现，他那股杀气当中带有一种近乎信念、绝不退缩的决心。他是认真的。其中暗藏着决意封杀所有反对意见、咄咄逼人的意志。

「啥鬼啊？你也帮帮忙。我不知道你全身包着绷带还在跩什么，可是你已经输过一次了吧？所以没你的分了，辛苦啦，回去休息吧～」

然而铃丽才不甩他，爱讲什么就讲什么。

「而且啊──你不是内脏都被打烂了吗？竟然这么快就能下床，生命力简直跟蟑螂一样强耶，真不愧是小混混。但是下次你就真的死定了，所以劝你不如早点回家吧。建议你还是躺回床上慢慢静养，对你自己也──」

「吵死了，臭老太婆给我闭嘴。」

「……啥？」

「你这种拼命装年轻的德性简直让人看不下去。虽然假装自己是嫩妹，你实际上应该比我老吧？你才是给我快点去隐居吧，死老太婆。」

一种空气应声迸裂的错觉袭向辰贵。然而实际上裂开的，是他眼前的长型大桌子。以铃丽撑在桌上的那只手为起点，桌面像薄冰一样碎裂了。

「没死透的臭小子……这么想找死的话，我就成全你。」

烈火般炽热燃烧的杀气，与冷若冰霜的锋利杀机爆发冲突。一触即发的气氛让辰贵起满一身鸡皮疙瘩，不禁想站起来劝架。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只听见平静但响亮的一声「叩」，彷佛石头相敲的坚硬声响传到了耳里。这小小的声响，在紧绷到令人呼吸困难的气氛中回荡。

「肃静。」

光凭这两个字，就让室内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艾莲诺拉的左手，握着长约五尺的锡杖般物品。

那应该就是她的神器了。杖头呈现天秤造型，中央嵌有一只小沙漏。刚才听见的声响，似乎就是以杖尾敲击地板发出的。

「日前我应该已经说过，大家想必都有自己的想法，但是为了掌握胜利，我们必须团结一致，否则人类就会灭亡。」

艾莲诺拉的语势依然平淡，每字每句听起来却格外清晰。她那种非凡的存在感，体现了天神代言人的风范。

「我们的敌人不只魔王一人。根据雷恩先生以性命换得的情报，魔王似乎有个人类随从。奥法先生，我想也是他把你打伤的吧？」

「……没错。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鬼。我敢肯定那家伙也跟魔王一样，具备某种特殊的力量，一拳就把我揍飞了将近一百公尺。」

辰贵心里一阵紧张。因为只有他知道他们说的是谁。

「不会吧，还多出这么个人喔？光听都累……」

「在动物园发生的事，已经在电视与网路上变成新闻了。拜媒体管制所赐，雷恩先生的死讯并未公开，然而现场要是有目击者，天使败北的消息或许迟早会传遍全世界。」

听到雪咲的发言，辰贵也急忙拿出智慧型手机确认新闻文章与影片。

防盗摄影机的影像画质相当差。镜头没有拍到人物正面，再加上戴着兜帽，与魔王为伍的人是谁，应该不会在三两天内被肉搜出来。他暂且放宽心。

「所以呢？现在搜查人员死了，关于今后的行动有具体方案吗？」

对于见嶋的询问，艾莲诺拉低垂着睫毛发出无声叹息。

「我们已经完全追丢魔王了。基于现实考量，不得不说目前无法再继续追踪……不过这次的事情，也让我们获得了新的情报。」

「……对方是两个人对吧。」

「是的。一个是七岁上下的小女孩，另一人是年近二十岁的青年。我们将四处收集这种二人组的目击消息。为了进一步提升精确度，我想请奥法先生绘制肖像。」

「啊？我确实是那小鬼的唯一目击者没错……但是我很不会画画耶。」

「哈！这个小混混竟然连画画都不会。」

「老太婆，你有说什么吗？」

「你再那样叫我一遍试试看，我真的会宰了你。」

室内气氛再次变得险恶，彷佛只有两人之间的空间产生巨大的隔阂。

「我要被他们俩吓死了啦……说死对头都还算好听了……」

那由他用手臂遮着脸直发抖。的确，很难说他们这样能算是伙伴。

其他成员也没好到哪里去。帕西瓦尔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第六使徒更是号称线上参加，今天却照样在画面另一头睡死，简直就是乌合之众。凭这副德性能打倒魔王吗？辰贵甚至开始怀疑神选出这些人到底有没有心要拯救人类。

尽管如此，他们之所以能勉强维持住组织的体系，必须归功于艾莲诺拉的存在。她缓缓睁开眼睛，再次用天秤手杖轻敲了一下地面。

「对于各位之间的关系，我无意置喙。人与人之间总会有个性契合与否的问题。可是，讲到『人类的和平』……我希望这件事能成为大家的共同目标。倘若有任何人反对，请现在立刻表态。」

一种庄严的寂静霎时降临室内。气氛严谨得让人想挺直背脊，甚至好像连吞口水的声音都听得见。她的语气平静但不容争辩，在座所有人岂止没有异议，甚至连回嘴都不敢。

「关于肖像画，就请调查单位的素描专家提供协助吧。这方面我和雪咲小姐会安排……那么，今天就此解散。」

以这段话收尾，众人纷纷离席。

当其他使徒一一离开房间时，辰贵仍然坐在椅子上动不了。

他脑中思绪纷乱，不知自己今后该如何应付状况。

「龙童，你还好吗？」

「噢、噢……抱歉，雪咲，我没事。」

一时之间，他也动过找人帮忙的念头，不过随即作罢。尽管能够获得旁人的协助当然更放心，他预料就连彼此关系最友好的雪咲也不会答应帮忙。如果能够建立起更深厚的信赖关系或许还有机会，但是目前他跟每个天使都只讲到过几次话，关系太浅，怎么想都是风险大于回报。

该怎么办？还是干脆跟朔夜坦白自己是天使，请她帮忙出主意？

……不行，不能那样做。不能再让她跟这场圣战牵扯得更深了。

（忧人现在人在哪里？我换成他的立场会怎么想，又会如何行动……）

辰贵至今也并没有浪费时间。这几天来他都在四处奔波，尽可能寻找忧人的下落。他已经知道魔王跟忧人是两个人一起行动，因此在打听消息上应该比其他天使更占优势，谁知他却落后了别人一步。是搞错方针了吗？假如从一开始就盯紧具备高度索敌能力的雷恩，是否就能抢先与忧人他们接触？

（……不对，那只是结果论。只是在放马后炮而已。）

后悔过去作的选择也不能怎样。与其想那些，不如重新思考可能有效的手段比较有建设性。不过辰贵开始觉得，要用正当方式找到他们似乎有点困难。既然直接搜寻无果，是否该试试别的迂回手段？话是这么说，身为一个立志成为警察官的人，又对违法行为有点心理抗拒。也许应该将这类事情视为非常手段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他就是没那么容易看开。

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龙童先生、雪咲小姐，方便跟你们说句话吗？」

正在沉思默想时，艾莲诺拉看其他天使都已经离席，便过来跟他们说话。

「其实雷恩先生还留下了另一项情报。刚才在会议上我为了避免大家反目而没有提起，但是想先跟你们两位说一声。」

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她接着说：

「与魔王同行之人的行动电话，似乎收到了可疑讯息。雷恩先生看到锁定画面显示了一封警讯，写着『不要去那个动物园』。」

望向他们的月光色眼眸忽然变得冷峻，同时微微眯细。

「有人跟魔王他们泄漏我们的动向。」

辰贵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我还不知道那人的企图是什么。是为了抢到『许愿权』而蓄意妨碍他人，抑或是跟魔王或她的随从有私交，想包庇他们……总之不管怎样，这都是明确的背信行为……对于这名人物，两位有没有什么线索？」

她的视线扎在自己身上。

猜不透她对自己是信任还是怀疑。

在我们当中有叛徒──这句话更进一步扰乱了辰贵的心思。

第一卷 第三章 至少作出无悔的选择

「朔夜，掰掰。」

「明天见。」我挥手回应。走出校门后，我跟同学分别，一个人走回家。

才不过短短几天前，我们三个儿时好友还能一起走在这条路上。如今在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让我感到既寂寞又悲伤。

沙沙作响的秋风吹动茶褐色的头发。我在微风的引诱下一度回首，隔着行道树之间的空隙望向校舍。渐渐西斜的太阳，把白色外墙染成了朱红色。我从三楼的窗户认出自己的教室，白天的状况自然而然地重回脑海。

出席率大约只有三分之二，班上的气氛实在称不上活泼开朗。因为这一个月来，有越来越多学生不来学校。就我的感觉，好像自从神明给予启示的那天起，情况就变得更为明显。有些同学情绪变得不安定而因此生病，有的人自暴自弃地认为再继续念书考试也没意义，其中甚至有人是家人发生魂魄剥离现象而没办法来上学。为了照顾学生的心理健康，文部科学省似乎已经加快脚步安排学校心理师，但是不知道能收到多少成效。因为现在是这种状况，心理师也自身难保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由于很多学生开始不来上学，忧人突然失踪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大家一定作梦也想不到，他目前正跟着引发社会乱象的魔王一同行动吧。

我好担心忧人，担心得不得了。还有辰贵也让我担心。他后来也一直没来上学。他在电话里说过：「我也会尽己所能。」所以应该正在用他的方式帮忙吧。可是他不肯告诉我自己目前在做什么。即使打给他，他也只是跟我说：「别担心，交给我就对了。」

总觉得我们三人努力维护至今的友谊，似乎就要被一种无可抵抗的暴力慢慢拆散了。我愿意为了维系感情做任何事，却想不到办法。无能为力的沮丧感让我视线低垂，我再次迈开脚步，走在处处是夕阳阴影的路上。

为了买晚餐菜，我来到商店街走进时常光顾的超市。一来到商品架前面，心中就不禁喃喃自语：

（价格……又涨了。）

无论是生鲜还是加工食品，价格全都比前两天贵。包括食品在内，最近市面上的所有商品，都逃不过物价上涨的影响。

在魂魄剥离的现象下，情况不乐观的并不只有教育环境。多达数千万的人口突然丧命的状况频频发生，这场恶梦对工商业以及农林渔牧业等任何产业都造成了影响，欠缺的齿轮损害了整体功能。物流、商流、金流、资讯流──名为「流通」的商业模式正濒临停滞。

已经有很多企业开始难以营运。无论是哪个业种，某个单位的人员突然消失当然都会导致作业停摆，最糟的情况下甚至可能导致公司经营不善。股价暴跌、破产、失业，以至于经济恶化……这一连串的负面效应与恶性循环已经实际发生。就算有人开始提起国家经济崩溃的可怕未来，恐怕也没有人能反驳。覆盖整个社会的危机意识，早已严重到如此地步。

而且，悲剧也在更切身的地方发生。

也就是家庭。父亲、母亲或手足……以往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忽然说消失就消失。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承受得了这份失落感，并且在短时间内振作起来吧。我以前就是这样，我想忧人一定也是。珍爱的家人死亡，会夺走一个人的笑容与希望。如今世界上有很多人就在面临这种绝望。

家庭、企业与学校……魂魄剥离现象在各个领域都造成了伤害。

由于没办法一次埋葬这么多死者，公家机关或葬仪社都来不及办理手续，现在已经成为了全世界共通且史无前例的社会问题。

我忍不住想叹气，不过还是立即抿起嘴巴。我把需要的商品放进购物篮，到柜台结帐。趁着心情没有变得更沮丧，我赶紧离开商店街。

斜阳慢慢地沉向地平线。最近在回家之前，我会先去一个地方──位于宁静住宅区的一栋双层公寓。最近我每天都会造访这里。

我爬上楼梯，按下二○三号房的门铃。十几秒后，门慢慢打了开来。

「……朔夜，你来啦。」

「圆香阿姨好。」

边打招呼边微微点头致意后，忧人的妈妈就请我到家里坐。

「这个请阿姨吃。」我把在店里买的其中一样东西递给她。今天买的是果冻，这样就算没有食欲，也还吃得下一点。

「谢谢你喔，朔夜。真不好意思，每次都让你费心了。」

「没关系，请别放在心上。这都是我自愿的。」

看到圆香阿姨眉目低垂显得很歉疚，我尽量用温和的表情回话。

我一面走到客厅的矮几旁找块坐垫坐下，一面偷看她的脸庞。感觉比起昨天好像又消瘦了一些，脸色也总是很糟。而且她最近似乎都没有好好吃饭，我担心再这样下去她会病倒。

圆香阿姨在丈夫过世后，这七年来一直承受着旁人的白眼。即使如此，她仍然能够活得积极乐观，一定是因为有忧人陪着她。我觉得是呵护并养大自己孩子的幸福与使命感，支持着她撑过来。

可是现在，她正在慢慢失去这个支柱，导致她的身心日渐失衡。

与一般的魂魄剥离现象受害者相比，圆香阿姨的困境或许有点不同，不过她同样也是这场圣战的牺牲者。

「我要开窗户喔。让室内空气流通一下。」

「也好……这么说来，最近也没有用吸尘器打扫……」

她先是苦笑着这么说，然后才好像忽然想起一般，开始收拾身边凌乱的衣物与文件等物品。我看到一些细小灰尘随着她的动作飘飞。或许是心中挂念着忧人，让她无法静下心来打理家务吧。

「朔夜，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不过，你也不要逞强喔。知道你来这里看我，你的家人脸色应该不太好看吧。」

「这……不会啦。」

我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我爸妈在自己懂事以前就离婚了，后来双方就再也没有见面。

七年前妈妈过世后，是外公和外婆把我养大的。

他们得知我经常过来这里时，的确不太赞成。想到对方的丈夫害死了自己的女儿，他们会心情复杂也很理所当然。即使如此，外公和外婆都只是说：「小朔，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选择尊重我的个人意愿。

「我没事，真的。再说等到忧人回来时要是看到阿姨脸色这么沉重，他会很担心。所以，虽然现在是这种状况……我们还是打起精神努力过生活吧。」

我轻轻握起拳头微笑，圆香阿姨也对我回以淡淡的笑容。

对她的表情感到稍微放心的同时，我一边伸出手想把隔壁房间的窗户也打开来。

（打起精神啊……）

这句话也是在讲给我自己听。我必须努力让自己保持坚强且稳定的心态，否则就要被无边的焦虑给淹没了。

大家都很焦虑，感觉好像什么事情都在往坏的方向发展。人们内心烦乱，逐渐失去冷静与从容。彷佛证明了这一点，犯罪发生率也日益上升，据说尤其以窃盗及强盗的件数最为多。可能是生活太过困苦让人铤而走险，也或许是社会失序逼迫人们走向歪路。一想到这个世界将来可能会变得不受法纪约束，就觉得很害怕。

而这一切，都是那孩子……洛薇妹妹造成的。

拥有少女外型的灾厄、色白如雪的黑影、形象纯洁的蛮横暴行……「魔王」──

（可是，我怎么看她……都不像是个坏孩子。）

我不懂。之前在电话里，我跟忧人也都觉得我们实际见到、认识的那孩子，和经由神明启示让大家有所认知的那孩子，其性质差异过于悬殊，让我们困惑不已。洛薇妹妹是魔王这点没有错，可是就忧人告诉我的，她似乎并非自愿夺走人们的灵魂……

（感觉好差……心里好不舒服。）

我打开客厅与隔壁房间之间的门。这间是忧人的房间，书桌、摺好的棉被以及挂在墙上的制服映入眼帘。朴素的房间很有他的风格。我用视觉与嗅觉感受他的存在。

忽然间，我感到一阵酸楚，胸口变得好紧、好难受。

我的视线无意间停留在桌面的相框上。照片里有小学低年级的忧人、我，还有辰贵──以及另外一个人。

「……真那阿姨。」

一位清纯的黑发女性，站在三个小孩背后温柔地眯眼。

真那阿姨是忧人的姑姑，有时候也会陪我玩。阿姨好像从小身体就不好，久病不愈，几乎没跟我们在外面玩过几次。不过她很擅长做手工艺，教过我很多可爱小物的做法，又是个知识渊博的爱书人士，我们三个常常一起玩猜谜。

（记得我们查了好多图鉴之类的，结果自己也学到了不少……）

特别是忧人知识丰富到还在班上被称为动物博士。一想起来就觉得好怀念，嘴角自然绽放微笑。那时候真的每天都好快乐。

（……可是……）

真那阿姨已经不在人世了。现在回想起来，一切就是从她早逝之后开始的。我们原本充满幸福而没有任何痛苦的人生，从那时候开始慢慢变调。

我感到毛骨悚然──忧惧就像一阵风，再次吹进我短暂松懈的内心空隙。

昨天新闻报导了在秋田动物园发生的事。一位天使操控黑影，与神秘人物交战的场面在全世界播出。整段新闻没有半点喜讯，魔王如今依然健在。天使阵营则似乎发出了声明，表示让魔王逃走虽是一大失败，也是第一优先疏散与拯救园内游客所导致的结果。

这次引发最大风波的，是出现了一名「魔王的帮手」。关于此人的目的与真面目，媒体已经争相报导，并且引起了严重争议。

尤其在社群媒体上，抨击该名人物的难听话就像洪水一样四处泛滥。没有人知道背后的真相，所以会爆发这么大的非议与愤怒或许也是无可厚非。

然而我只要想到这些都是在针对忧人，就觉得心如刀绞。难过得就像自己被骂一样，看得都快哭出来了。

（世人也许会觉得他活该被抨击……可是──）

假如换成他们站在忧人的立场，又会怎么做呢？

……我想一定也是无可奈何吧。

既不能见死不救，也不能背叛她。又不能将细节告知他人，或是完整清楚地说明情况。面对这种不可抗力，谁又有办法做些什么呢？

（忧人……）

从昨天打智慧型手机就一直联络不上他，讯息也一直显示未读。

也就是说他处于无法看智慧型手机的状况。是受伤了？还是有其他理由？负面想像接连不断地浮现脑海。从天使那篇声明听起来忧人应该还活着，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说什么「只要性命无恙就够了」。

我整颗心都悬在这件事上，担心忧人的身心安全。

他那么温柔又有责任心，一定正在为了本来不用他来扛的罪恶感而苦恼不已，就快被无处发泄的情感压垮了──我很难不这么想。

我好着急。因为自己什么都无法为他做。

好想听他的声音。其实我很想立刻动身去找他。想找到他的下落，与他近距离接触，陪伴在他身旁。想亲自给他温暖，让他知道自己并不孤单。

然而我办不到。因为我不能丢下现在的圆香阿姨不管。况且我也明白最让忧人担心的，就是把妈妈一个人留在家里。

所以，我只能等候。

被窗框切割成四方形的阳光慢慢消逝，夜晚即将来临。在他逐渐转暗的房间里，我悄悄伸手拿起眼前的相框。

「……我们是不是再也无法回到这段时光了呢……」

照片中的幸福光景逐渐隐没在暮色之中，变得看不见。

＊＊＊

狭窄、坚硬、冰凉、冷清。

一百二十公分见方的钝灰牢笼，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我不太记得自己的儿时情景。从有记忆以来，我就在那里了。在那个外面隐约传来分不清是惨叫还是啜泣声的环境里，我抱着膝盖静静度日。

铁笼外有好几个大人，每次只要听见怒骂声与某种闷响之后，原本传来的哭声大多就会戛然而止，深沉──如黑暗般的寂静随之降临。

一哭就要挨鞭子，大叫就要吃拳头，抱怨就会被狠踢一顿，反抗也只会被制伏。最惨的是鞭打。被鞭子抽过的部位会瘀青红肿，一旦伤口化脓，就会痒到受不了。但是之后作为进一步的惩罚，还会被绑住手脚弃置一段时间，想抓痒也抓不了。那种痒比疼痛更能把人逼疯，只要尝过一次，反抗的意志就会被连根拔除。名为处罚的残忍暴力，在受虐者心中稳稳埋下恐怖的种子。

我刚开始也被对付过。我哭了又哭，每次一哭就会挨拳头与鞭打。

最后，我学乖了。我不反抗，不回嘴，扼杀心灵当个乖孩子，连呼吸都很小心，只是安静地待着。因为这样才能尽量减少生活中的痛苦。这是我出生之后第一件学会的事。

『拿剩饭喂她也行，只要注意别让她营养失调就好。』

『是，知道了。最近弄到了准备销毁的保健品，就顺便加进去好了。』

他们只会把一些粗食与擦澡用的布递进笼子里来。偶尔还会给我一桶温水，我会用它洗头发，这样头就不会那么痒了。

只有在上厕所的时候，我才能脱离没有出口的世界。我会被铐上脚镣，每天在固定时段被带出去。虽然我几乎都在饿肚子，万一失禁的话鞭子又会挥过来，所以我即使不想上也会默默照做。

『这丫头明明是个还没长大的小鬼，怎么会这么安静？总觉得怪诡异的。』

『本来就是这样训练的啊。也就是说她总算搞懂身为奴隶的分寸了。』

我手脚细瘦得像是小树枝，肋骨突出，头发粗糙受损到用手梳不开。虽然没看过自己的脸，我听那些男人说过：「这丫头长得跟她妈妈一样漂亮，可以卖个好价钱。」

『养大了再脱手，不是更值钱吗？』

『白痴啊，你以为那样要花多少钱？留在手边越久，饲料钱越贵；长大成了女人，还得进行教育。再说万一生病了，那才叫麻烦。这种小鬼啊，还是早早卖掉好。』

『是喔……不过这么小一只，有人会要吗？是我就没兴趣。』

『偏偏就有不少人想买这种幼齿的来尝鲜。哎，有钱人的糜烂娱乐啦。』

『靠，将来注定要做变态的玩物就对了，超悲哀……我说你也真是够悲惨的，与其过着这种人生，还不如不要出生来得好……』

我不知道他们从世界外面看我的视线代表什么意思。因为自从出生以来，别人一直都用这种眼神看我。

无论是被侮辱、同情还是觉得我很可悲，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是当我睁开眼睛时，就已经摆在眼前的人生。

我让脸颊摩擦着床单缓慢地爬起来。到了快天亮，我才好不容易睡着，却又因为作了个怪梦而立刻醒来。

脑袋很沉重，视野模糊不清。很难把空气吸进胸腔深处，就好像肺部底层沉积了铅块般感到快要窒息。总觉得呼吸困难。

洛薇阖眼躺在我身旁。不知是睡眠太浅还是作了恶梦，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看起来有些扭曲。

注视着她的睡脸，我在恍惚的意识中模糊地思考。

我刚才作的那个梦，那种逼真的临场感、伴随血淋淋真实感的虚无心境，以及醒转之后仍未消失的封闭感。尽管内容只有短暂片段……我知道。

那不只是梦，而是记忆。

日前洛薇看着笼中动物说过的那些话，再加上神也描述过她的出身背景。

这些事情实在不便向当事人确认，也不能随意提及。

但是，我想应该错不了。那个就像监狱一般的铁牢，以及大人们轻蔑嘲弄的视线……不带半点希望的灰暗情景，还有心中涌起的那股感同身受的悲怆……

（也许洛薇……曾经是个奴隶。）

奴隶──生为人类，却不被当成人看待的东西。无法享有一点权利、自由和名誉，背负着归属于他人而活的命运。

难怪我们之间会这么南辕北辙。我与她生活的世界相差太大了。

不过作了这个梦，也让我终于对一些事情有所理解。

像是洛薇那种一味扼杀自我意志的态度、年纪还小却异常谦虚而从没任性要求过什么，还有吃个我做的汉堡就能感动到流泪的理由……

我再度看看她。银白发丝挂在脸上，睫毛微弱地摇曳。这一切让我想起那些梦中情景，忽然有股冲动想舒缓她那阖眼的痛苦表情。

「…………」

不过就在快要碰到她的时候，我把伸出的手缩了回来。

我下了床，走向盥洗室。我用掌心接住从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泼到脸上试着冲掉郁闷的心情。

水珠从浏海滑落的滴答声，夹杂着我的细微叹息。我抬头看看镜子，想知道自己的脸色变得多糟，却发现自己身上出现了一个异状。

左眼的虹膜变成了红色。就跟洛薇引发魂魄剥离现象时的──「魔王」的瞳孔是同一个颜色。

我梦见了她的记忆，左眼也染成了深红色。说不定我与洛薇之间，已经产生了某种基于契约的无形联系。

是随着时间经过自然产生，还是因为我得知了真相？又或者是我杀了雷恩，吸收了他的力量？我不知道是什么引起了现在这种变化。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离人类的领域更遥远了。

想回去的地方，正渐渐变得无法如愿返回。就算这场圣战结束了，我或许也无法重回自己曾经有过的归宿。这种想法攫住了我的内心。

「……【雪诺】。」

脚下的影子蠢动变形，宛如生火烧出的黑烟，一头纯黑雪豹从中现形。雪豹在原地乖乖坐好，对我展现出服从的姿态。

当杀害雷恩时，我直觉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他所持有的「再生」权能，已经被我所夺走。我曾经与雷恩直接交手，所以有过切身经验，知道他的异能相当强大且极有用处。如果今后必须继续对抗他们，不善加利用就太可惜了，我心里却感到五味杂陈。

借由杀死对手的方式夺取其能力，这种杀人让自己变强的能力，强行揭开了我心理创伤的伤疤。枉费我一直拼命否定到今天，结果自己还是走上了跟父亲一样的绝路。

（实在是……糟透了……）

我让黑色猛兽回到影子里，离开盥洗室。

接着坐到床边的沙发上，身体虚脱地向后靠，让整个人沉入沙发中。无意间我看到一颗苹果就那样放在面前的桌上。

昨天傍晚我们在找旅馆时，看到路边有个老人家把购物袋弄掉在地上。袋子里的东西掉了满地，老先生显得相当困窘。

其实我没必要帮这个忙，大可以视若无睹。毋宁说考虑到我们的状况，不去理会才是正确的做法。

不过我还是帮忙捡东西了。老先生是个典型的慈祥老爷爷，送给我们一颗水果当作谢礼。这颗苹果就是这么来的。

我那样做一点都不合理。真不懂我为什么要去帮忙。

……什么蠢问题。其实我自己很清楚，不用想也知道答案。

我一定想借此稍微赎罪吧。一心想逃离罪过，为了分散注意力才会去做好事。彻头彻尾只是愚蠢、肤浅又自私的举动，假好心也要有个限度。

我把后脑勺靠在沙发椅背上，用手背按住额头。

「……真是讽刺……」

随着年龄与经验的增长，我现在应该比小时候更有能力才对。

回想起来却发现，感觉反而是儿时更能以纯粹的心情对人伸出援手。既没有企图也毫无私心，只想陪伴眼前的人度过痛苦或悲伤。那时的我从没想过得失或后果，能够只为了帮助他人而采取行动。

体力、智力、财力……如今我应该有更多能力可以帮助他人，却受限于收取的回报、旁人的目光与社会观感等多余的想法。一些不必要的桎梏，箝制了曾经不受拘束的良心。

然后现在又发生这种事，似乎导致那些「多余的意识锁链」把我捆绑得更难以挣脱。难道今后我每次助人，这些念头都会闪过脑海吗？

──「唉，我这是在赎罪。」以后都会如此心想……

不知是否因为房间里缺乏光源，苹果的红色看起来比平常更黑暗，呈现让人联想到血色的深红。简直就像我所背负的罪孽色彩。

「或许我以后……只能以伪善的心态帮助他人了……」

这时忽然间，一阵声响打破了寂静。拿起智慧型手机一看，画面显示的男性名字是我的死党。尽管犹豫了片刻，一直失联下去会害他担心，我也该接电话了。再说我也有事情想告诉他，这样或许刚好。我先做个深呼吸，停顿一拍之后点击了绿色图示。

「……辰贵，是你啊。」

对方似乎惊讶于电话竟然通了，智慧型手机另一头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呼吸声。

『忧人！……你怎么都不……！算了，重点是你平安吗……！』

从最后一次通电话到现在也才过了三天，听到他的声音却让我感觉相当怀念。

「嗯……我没事。」

『声音都变这样了，最好没事……忧人，你现在人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知道他在为自己担心，而这点也让我更加难受，因为两个问题我都无法回答。前者是契约不允许，后者……单纯只是我不想讲。要把那件事说出来让我太痛苦了。

「辰贵……今后我行动时，会把智慧型手机电源关闭。」

所以，尽管内心歉疚，我还是决定单方面把事情交代完。

『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前天在秋田的动物园发生的事情，那段影片里的人就是我。而且昨天肖像画应该也公开了吧？……万一被查出画中人是我，他们也许会从手机的GPS锁定我的所在位置。」

就算我把位置资讯的相关功能全部关闭，也有可能因为智慧型手机直接被骇，而失去控制权。我必须尽量清除风险来源。

『啊！原来如此，GPS……还有这一招……』

辰贵的反应让我觉得有点奇怪，听起来像是对于自己没能及早发现盲点感到懊恼不已。难道他一直在努力寻找我的下落？想到这个可能性，我大受感动。要是有辰贵从旁帮助，我不知道会有多放心。如果可以，我也很想依赖他……但是……

「辰贵，如果你在找我，可以不用了。」

『什么……？』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请你帮忙……这件事情，我只能拜托你了。」

即使本人不在眼前，我也彷佛能够看到辰贵困惑地皱眉的神情。

我短促地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其实我很不想讲这种话。可是，既然我与世界已经走到现在这一步，一切都是无可奈何。事情有轻重缓急之分，我有自身想守护的人事物，相比之下自己的感情根本不值一提。

「朔夜就拜托你照顾了。请你陪在她的身边。」

我只用简短的言词这样告诉他。最令我挂心的就是我妈……还有她。

「我该挂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啊！等等，忧──』

我结束通话，房间里再度陷入被黑暗吞没般的无声寂静。

心情很糟。有种宛如在无底泥沼里不断下沉的倦怠感。我想时间拖得越久反而越不好，该做的事最好现在立刻做完。

「……还得打给……妈妈跟朔夜……」

但是我觉得自己现在不太能够讲电话。我承受不了。

送出的文字内容，跟我告诉辰贵的事情一样，包括我没事，以及今后可能会比较难联络。其实我应该让她们听听自己的声音，这样多少能够让她们放心，这点我很清楚。

然而我就是提不起劲。我不想……听到她们悲伤的语气。

这时，就像看穿了我内心的脆弱，掌心里的智慧型手机再度发出声响与震动。

是朔夜打来的。

我该不该接？其实根本不用犹豫。我都接辰贵的电话了，怎么可能忽视朔夜的来电？尽管我仍然没有心情跟任何人说话，对方都打来了，我也莫可奈何。虽然我已经铸下无法挽回的大错，最起码希望自己可以诚实面对她们。

『啊！忧人……？』

又来了。光是听到她的声音，就让我心中兴起一股乡愁。我好想回家，好想见到他们。发出这些呐喊的强烈情感勒紧了心脏。我受不了，无法承受这一切。

现在只想赶快说完重点挂电话……我想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跟朔夜通电话时产生这种念头。

我用事务性的口吻平淡地报告现况，每讲出一个字都让自己满心伤悲。我就这样说完最基本的几件事，然后比照跟辰贵讲电话的方式，想立刻挂掉。

可是，我没能这么做。

『──忧人，发生什么事了？』

准备抢着说出口的再见，被她的这句询问阻拦了。

她的声音并没有特别大，不如说很小声，语气也很温和。只是她的声调正气凛然，而且意志坚定。她平常耳根子很软，却只要自己做了决定就绝不会妥协。我很清楚朔夜遇到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退让的。

然而唯有这次，我也没那么容易让步。

「……我不能说……你应该明白吧？有些事情说出来反而更痛苦，甚至会害对方跟着痛苦……要是立场颠倒过来，你也一定不会告诉我。」

我以为只要这样讲，贴心的她就会谅解，然后为了我改变想法。

『可是忧人，假如换成你站在我的立场，你一定不会让我独自受苦吧……？』

「唔…………」

『你一定会问我怎么了，试着了解情况，并且希望成为我的力量……我现在也是同样的心情……不想让你独自承受。』

我哑口无言了。原以为那种说法可以说服她，谁知却被她直接拿来驳倒我。

之所以无法回嘴，是感受到了她对自己的真心关怀。

反倒是我，为什么不肯说出来？为什么不愿意找他们商量？我再度扪心自问，想知道自己坚持守密的理由。

直到昨天我都还坚信──那是因为他们是我的挚爱，我不愿利用他们来寻求安慰。

另外还有一个理由……是我害怕说出来，他们会对我失望。

想到这里，我猛然醒觉了。

我不想波及到他们。不想害他们担心。不想影响他们的心情。

找了这么多借口，原来说到底，我只是怕朔夜他们讨厌我？一发现这个事实，自我厌恶感便席卷了我的内心。

（……这样做是错的。）

什么才是我最该珍惜的？被杀人罪过与圣战的真相压垮，使我忘记了这件事。比起我自己的颜面或别人对我的观感，应该有其他事物更值得重视。

我忘了吗？自从七年前发生那件事后，我作了一个决定，并且坚持遵守到今天。

那就是绝对不对朔夜说谎。其实是我不想对她说谎。虽然不能说什么都无所隐瞒才叫诚实，至少我觉得为求自保而把话藏在心里是一种虚伪的行为。

坦白讲，我还是会怕。一想到说出我做过的事，有可能失去她对我的信赖与深厚的友谊……至今建立起的所有时光与关系都会因此瓦解，就让我裹足不前。

但是，我希望……在面对朔夜时……自己能够诚实无欺。

就算可能会因为这样，让她对我感到不齿……

手在发抖。我收紧腹部要求自己拿出决心，紧紧闭起眼睛告诉她：

「我杀人了。」

她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彷佛震惊与无言参半的气音传进耳里。

「对方是一名天使，是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青年。他想杀洛薇，我试着保护她……当我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死在手里了。」

不可思议的是话一讲出口，叙述整件事比想像中更简单。

「后来神又出现了，并且跟我说了……这场圣战的真相。」

于是我把事情都告诉她。把神对我说过的话，尽可能一字不漏地转述给她听。

朔夜自始至终，都只是默默地倾听。没有胡乱插嘴，让我用自己的步调叙述，从头到尾都有考虑到我的心情。渐渐地无声的时间造访我俩之间，给了彼此整理心情与资讯的空档。沉默如降雪般幽静地积聚。

经过十秒、二十秒，最后是朔夜先打破沉默。

『忧人，你不想公开这件事情吗……？何必特地等神明开口，只要你跟大家说实话，就一定……』

「我也想过这点，但是……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这件事必须由神或天使来讲才有意义，魔王人马再怎么争辩也没有说服力。顶多只会被当成为了脱罪而掰出的假话。

就算让我以外的人来说也一样。因为这种说法无凭无据。如果只是不予采信还好，最怕的是发言者踩到大家的地雷。尤其是魂魄剥离现象的被害者，必定会把发言者视为眼中钉。最糟的情况下，甚至可能被当成替人类公敌护航而引起公愤，然后遭人迫害。

更何况告知社会大众又能怎样？难道要跟大家说人类就快灭亡了，所以请让我再杀六十三亿人？省省吧。说出真相或许有助于减少世人对洛薇的恨意，却必然增加大众将要面临的艰难困境。

『这件事，你跟辰贵还有你妈妈说了吗……』

「没说……就属他们两个最不能讲。」

把这种真相告诉他们，照辰贵那种个性，想也知道会让他更苦恼。妈妈也是，以她目前的精神状况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说不定会为了证明儿子的清白，而四处奔波试着解开群众的误会──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搞不好结果真的会导致我刚才忧心过的状况。我人在远方，就算家人遇到危险也保护不了，只有这点无论如何都得避免。

（要是有种方法能够解决一切难题就好了……）

不，其实不是没有。只要查明人类濒临灭亡的原因，然后设法采取适当的措施就行了。能够做到这一点，所有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话虽如此，神就是判断不可能办到，才会引发这场荒谬的圣战，所以要从中发掘希望，或许还是太难了。最起码要是魂魄剥离现象能够暂时喊停，倒还有时间思考，可是就洛薇截至目前的状态来看，那恐怕不是她能收放自如的。况且我也不觉得那个神会留个漏洞给我们钻。毋宁说只要思考目前他引发这整件事的用意，魂魄剥离应该已经被设定成绝对无法阻止的现象。这场圣战被安排成不管怎样都会继续打下去。

等着我们的结局不是「人类死灭到仅剩七亿人」，就是「洛薇的死」。

「……抱歉，朔夜……结果，我还是把你……」

既然无法向任何人坦白，这件事就此陷入僵局。我决定不对朔夜有所隐瞒确实很好，不过这样也导致她必须跟我背负相同的苦恼。

也许还是不该告诉她。这种想法一瞬间闪过脑海。

就在这时，电话听筒传来深吸一口气的气息。不同于此时的气氛，呼吸听起来很平稳。接着当她说话时，语调也镇定得令我吃惊。

『忧人，跟你说喔。我啊……听完你讲这些，坦白讲让我有点放心。』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以为「放心」应该是此刻我们最不可能有的心情。

『因为这让我觉得，那天晚上……你救了洛薇妹妹，果然是对的。』

「────」

带来的冲击，彷佛打穿了连我都没发现的内心肿瘤。

这一句话的效果，几乎让我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魔法存在。让人忆起阳光的温暖情感，就像慢慢渗透胸中的每个角落。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所以，我觉得可以先考虑我们想怎么做，而不是现在该怎么办。用全人类的角度去想的话，规模太大可能又会烦恼，所以不如先从身边看得见的部分做起。』

讲到这里，朔夜先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关爱的语气问我：

『忧人，你想怎么对待洛薇妹妹？』

她提出的询问，有些人也许会觉得太抽象。

可是我此时置身于这种状况，并没有愚钝到听不懂她的意思。

我的视线投向还在床上睡觉的少女。稚气的脸上，挂着她这年龄不该有的阴郁表情。显得脆弱易逝的白发，黏在她作恶梦睡得满头大汗的脸颊上。

今天早晨我作的梦还只是部分实情，那孩子自出生到今天，度过的凄惨人生想必远远超乎我的想像。

过去是奴隶，现在是魔王。

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怎么背负得了如此沉重残酷又无可挽救的命运？

我闭上眼睛，接着扪心自问。多余的思考统统拿掉，用全新的心态沉思默想。

──如果问最希望谁能活下来，我会说是妈妈。

──如果问到最想让谁获得幸福，我会回答朔夜。

──如果说谁才是我无可取代的挚友，我会想起辰贵。

值得我珍惜的人不多，不过只有这三人是最特别的。我无论如何都想保护他们，不愿让他们丧命。

而同样地，我也开始感到对洛薇割舍不下。因为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她的来历与悲惨的处境。就算没有契约，我也已经无法背叛洛薇了。我不想背叛她，希望能设法让她过上幸福的人生。

「……我不想让她死。」

这个回答脱口而出。正因为如此，我确信这句话出自于自己的真心。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而朔夜的声音很柔和，听起来似乎还带着一点喜悦。

『忧人，我……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都会永远站在你这边。无论发生什么事，只有这点不会改变。所以……不要忘记喔。』

──你并不孤单。

朔夜静静地这样对我说。这句话就像清澈的涟漪，浸透我的心灵。

并没有什么状况产生改变。问题没有解决，也没有好转。人类仍然正在步向灭亡，全世界也还是想要洛薇的性命。围绕我与她的状况，依然是一条看不到出口的崎岖道路。

然而，今天早上醒来时，我明明还觉得难以呼吸，现在却……

呼吸起空气，感觉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朔夜，你真厉害。」

想不到只是讲讲话，竟然就能让心情轻松这么多。即使现在不能陪在身边，她的声音与曾经共度的记忆……她的整个存在，都能成为我的支柱。

「谢谢你，朔夜。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我坦率地表达谢意后，她不知为何突然沉默下来，缄口不语。

『……我有稍微帮上你的忙吗？』

「嗯？有啊……应该说你总是比任何人都更支持我，不是吗？」

自己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问。我从以前到现在，都不知道受过她多少次帮助了。

『这样啊……嗯，我有做到就好。』

被她安心的说话语气影响，我也露出些许微笑。

「那么……我要挂了。」

『嗯……改天再聊喔，忧人。』

自从这场圣战爆发以来，我从没在道别时用过这句话。因为无法保证自己能守信，也没有自信。可是此刻，我刻意让自己这么说：

「……改天再聊。」

（插图011）

我细细咀嚼这句期望再会的话语与约定，并且将它深印在自己心中。

把智慧型手机放到桌上，我走向少女睡觉的床上。

刚才我伸手伸到一半就缩了回来，这次我终于把手掌放到了洛薇的头上。我尽量动作温柔地摸她的头发，替她赶跑灰暗的恶梦。

对不起……我在心里向她道歉。

如果可以，我真想用更无瑕的手摸摸你，而不是杀人凶手的手。

杀过人的罪恶感，恐怕会一辈子跟着我吧。

不只是死者本人。其他珍惜雷恩的人，也因为我而永远失去了他。生命的分量很沉重，一旦失去就无法挽回，是尊贵却脆弱，无法回到过去状态的存在。而现在我更加明白这个道理了，所以必须一生背负这条罪。因为我认为这是杀人犯非得扛起的责任。

「洛薇……我还是无法积极地杀人。」

纵然这种行为从长远的眼光来看对人类有益，它仍然是我再也不想跨越的一条底线。

「不过，即使如此……只有一件事我愿意发誓。」

忽然间少女的睫毛震动了一下，眼睑缓缓地睁了开来。她不解地注视着我抚摸她的那只手，无法聚焦的惺忪睡眼，悄悄地往上看着我。

「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会保护你。」

目前我还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即使百年后人类可能灭亡，还是有人会认为应该尊重当下的生命并活得有意义。如果我不是当事人，或许也会这么想。

但是，我已经无可奈何地介入其中，并且认识了名叫洛薇的少女，了解到她的半辈子人生、人格特质与真切的心愿。既然已经知道，就无法再置身事外。要我视而不见，然后置之不理，是不可能的。

至今我仍未看见最好的一条路。不过，纵然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至少我明白任由他人剥夺她的性命是错的。

情况与心境终于吻合了。「强制保护」的契约，与我「想保护她」的意志至此刻才达成一致。想到与其余天使的战斗还有世界的命运等，内心的不安与纠葛多到数不清。很容易就能想像今后等着我的未来依然充满苦恼。可是即使如此，唯有在「守护这个孩子」这件事上，我不会再犹豫。

多亏朔夜，我才能切实地感受到，知道自己并不孤单能给予心灵多大的抚慰。

如果这个被孤独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女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相伴，那么这个职责应该由我来扛。

所以，纵然我将因此成为人类公敌，至少我要……好歹还有我……

可以试着站在洛薇这边，这是我现在的想法。

＊＊＊

我用手遮挡阳光，仰望头顶上方的一片青蓝。一个人的精神状态与天气之间不可能有相关性，今天的天空却与昨日截然不同，是个云朵稀疏的秋季晴天。

我们转搭公车与火车等，来到大约位于长野县中部的安昙野市。北阿尔卑斯山的丰富融雪形成伏流水，在这片闲适的土地上处处可见汇聚的涌泉。

结实累累的金黄色稻穗在风中款款摇摆。由于正值收割时期，也可以看到一些稻穗已经割下挂在稻架上。蜻蜓飞过其上，让人感受到浓厚的田园风情。

我与洛薇一路前行，沿途欣赏辽阔的乡村风景。与万水川平行延伸的「水声小径」清流潺潺，以及左右树林的树叶窸窣声无不轻柔悦耳，给我一种从事森林浴般的自由感受。再往前走一下似乎就能抵达被列入名水百选的涌水群，不过我想尽早确认一件事，因此这次只能忍痛跳过。

我用智慧型手机的地图APP重新确认路线，顺便也滑一下新闻。

昨天恢复平常心之后，我重新考虑过，觉得禁用智慧型手机似乎弊多于利。网路的实用价值无可估量，在目前状况下疏于收集资讯可能导致无法挽救的失败。再说，虽然我不是很懂骇客技术，只要不乱开可疑的电子邮件，或是下载意义不明的档案，手机应该没那么容易被骇才对。

我归纳出的结论是，只要小心一点就没问题。尽管这样做必须与风险作相互评估，我认为无法掌握世间动向会更危险。

（……对了，说到电子邮件……）

之前我屡次收到匿名的警告讯息。

自从与雷恩发生那件事之后，警告讯息就完全中断了。不知道是危机没有降临，所以没必要，还是发送者出了某些问题导致他无法发讯。真要说起来，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那人传讯的目的何在。总觉得整件事莫名其妙，让我心里闷得不太舒服。我甚至想过主动回讯询问「你到底是谁」或许也是个办法，但是又怕打草惊蛇让状况恶化。毕竟俗话说「敬鬼神而远之」。虽然让人相当在意，目前还是放着不管才是上策。行事要尽量走安全路线，不引起风波。因为这场逃亡之旅再谨慎都不为过。

而且肖像画也是个问题。日前我与洛薇的通缉令，已经透过各种媒体向大众公开了。搭电车下车的时候，我还看到站前的公布栏也有张贴。所幸画得实在不像，让我松了口气，不过感觉还是满差的。简直好像我们成了逃犯似的。

（不对……实际上已经差不多了。）

接下来必须更加留心周遭的情况。与此同时，如果戒心过重启人疑窦，那么就本末倒置了，因此还得以自然的方式融入人群才行。这件事很难拿捏，但是非做不可。不用担心，我目前能做的都做了。

「洛薇，新衣服穿起来怎么样，不会太紧吧？」

「…………（点头）」

我替她新买了一件水蓝色的连帽上衣。因为我觉得在动物园穿过的衣服，最好还是不要再穿了。

我现在也换上事前放在波士顿包里的防灾用白色T恤、黑色连帽外套与直筒工作裤。之前穿惯了的运动服，外观与功能都很合我的胃口。不过，既然动物园的影片已经在电视上播出，就没办法了。我决定不再在外人面前穿那套衣服。

兜帽以后也不戴了，改用聚酯纤维的黑色口罩遮脸。这也是事前准备好的东西。我想尽量节省不必要的花费。毕竟跑路费有限，能省则省。再说我如果有多余的钱，会想花在洛薇的身上，而不是给我自己用。

往身旁一看，我发现她走路变得有点慢。也许是为了节省交通费而花较长时间搭车的关系，让她开始累了。

我考虑了一下是否该稍事休息。可是，与其在路边席地而坐，我觉得倒不如赶快抵达目的地，比较能够放心休息而不怕引人侧目。

「……洛薇，你过来。」

我先那么说了一声再蹲下去。看到我忽然蹲下和她对上目光，她愣愣地有点反应不过来，好像不懂我想干嘛。我一边暗自苦笑，一边温柔地把手伸到她的腋下，不慌不忙地把她抱起来。

「唔……？忧、忧人，这是……？」

「你走累了吧？先休息一下。」

如果背她，万一背后遭人突袭会来不及应对。就这点来说，抱在前面可以大幅消除死角，可谓能够预防敌人奇袭的合理抱法。

「……不好……意思……会不会很重……？」

一点也不重，反而还轻到让我担心。我不知道洛薇这个年纪的小孩大概都多重，但是她恐怕比平均体重要轻得多。想到以前从来没有人帮她好好补充营养，就让我感到心痛难耐。

虽说她把力量转让给我了，至今我心里总是隐约觉得：「不过她是魔王，应该不会怎么样吧。」我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凭空臆测。尽管受伤时似乎恢复得比一般人稍微快些，现在的她无论是体力还是肉体强韧度，都跟一般人相差无几。

又轻，又瘦，又小。她只是个富有人性，娇弱却又坚强的小女孩而已。

根据神的说法，她出生长大的环境极其严酷，从来没有人爱过她。她活到今天，心里究竟都是怎么想的？为了实现愿望而必须遭受全世界的人排挤，她是怀着何种想法度过每一天？难道说被憎恨也好过无人关心？为了达成「被爱」的目的，现在招人怨恨也受得了吗？我出生在和平的国家，在母亲的关爱下长大，可以说我根本无法揣测她的心情。

这么可怜的孩子，肩膀上竟然压着人类存亡的责任，我到现在才对此产生实际感受，难以想像这份压力有多沉重。

「洛薇，累了就说没关系。」

「咦……？」

纵然我无法揣测少女的心情，我仍旧想继续努力关心她。

「觉得痛或是难受，都不用再忍耐了。」

我抱着洛薇看不到她的表情，因此无法解读她的心思。

不过，经过一小段沉默的时间后，环在我脖子上的细瘦手臂，稍微抱得更紧了一点。那种柔软的触感与温暖，再次让我感到一阵揪心。

后来我们走了一会儿，踏进大型旅馆后面山麓的入口走了几十分钟。我们在宛如精灵栖息地的林道中前进，钻进初来乍到的人几乎都会看漏的细窄歧路步行一段距离。没走多久，视野忽地变得豁然开朗。

眼前出现一块大如学校操场的椭圆形草地。这片四面受到森林壁垒保护的空地，足够用来充当儿童的天然秘密基地。空地中零星分布大小各异的石块，中央则矗立着一棵高大的杉树。换个角度来看，这个空间或许就像某种圣域。一如我所料，周围毫无人影。这片草地正是我在寻觅的地点。

我把洛薇放下，找个大小适当的石块让她坐上去。然后我把行李放在她旁边，转身朝向眼前的开阔空间。马上开始吧。

「【出来吧】。」

地面伸长的影子越变越大，从中出现为数众多的黑影兵。它们是雷恩让尸体复生而成、欠缺自我意识的灵魂，数量约有五百只。其中也包括猫、狗、鸟类、马或熊等多种动物，不过人类似乎占了半数。现在全世界都充斥着魂魄剥离现象的牺牲者，讲得难听点，战力的「素材」恐怕取之不尽吧。

我接下来要来试用新获得的力量。就跟开车一样，看过爸妈开车会知道要踩油门才能开动，但是有很多细节要自己试过才懂，也会担心踩下煞车是否真的能让车子停下来。简而言之，就是必须亲自尝试才能真正融会贯通。将知识转化为经验，就是我这次试用的目的。

「你飞上高空俯瞰四周环境，有人靠近就立刻通知我。」

我如此命令在头顶上方翱翔的黑色大鸟。这种鸟类的正式名称是金雕，它听从我的命令，一边让蓝焰般的眼瞳炯炯发光一边飞向高空。

金雕的眼睛每平方毫米约有一百五十万个视觉细胞，粗估为人类的七·五倍。据说它的视力可以捕捉到一公里外的猎物，即使望向前方飞行，也能看见地上的小动物。在索敌能力方面，没几种生物比它更优秀。

这点让我连带想起了一件事。雷恩替其中几只黑色动物取了名字。

那只金雕也是，先替好用的个体取个名称对于今后或许有帮助。在紧急下达指示时，还是有个名字比较方便。话虽如此，我一时也不知道要取什么才好，太认真想名字又感到有点害羞。可是如果随便乱取，需要用的时候想不起来就没意义了。有没有什么既简单又好记的名字？也许我可以引用游戏里类似的魔物名称。

（管他的，这个以后再慢慢想……现在先──）

这项权能就我所知，具有五种能力。其中包括唤醒亡骸中的灵魂残渣，使其复活的【再生】；令其自影子中现形的【召唤】；与黑影兵视觉同步的【感觉共享】；让黑影兵损坏的肢体恢复原状的【复原】；以及大幅提升士兵力量的【强化】。

其中我最想试用的是【强化】。

我的视线朝向并立于眼前的异形当中，格外抢眼的一头怪物。它拥有狮子与母山羊的头各一颗，极有可能也是应用【强化】催生的产物。我丝毫无意量产这种恶心的怪兽，然而要是能替每一只黑影兵进行强化，就有望大幅增强兵力，搞不好我自己都不用上场战斗了。

要拿哪一只来试呢？挑选了半天，最吸引我的是一条又粗又长，疑似水蚺的大蛇，全长大约有七公尺。我决定先拿它来做实验。

「──【强化】。」

于是为了练熟「再生」权能，我开始进行确认作业。

回到市区时，时间已经将近黄昏。

我与洛薇一起穿梭在买完菜要回家的主妇、跑外务的上班族，以及享受放学时光的学生之间。她说自己已经休息够了，所以我现在没抱着她。取而代之，我让她抓着自己的衣角以免走丢。

从结论来说，【强化】并不是非常好用的能力。我觉得这次测试权能算是成果丰硕。如果可以，我并不想再战斗，然而状况恐怕不是我说了算。所以，我很庆幸能够在再次开战之前作好各项检查。

只是，雷恩的权能带来的负担比想像来得更大。我用死掉的昆虫试用了【再生】，又在故意弄伤黑影兵之后进行【复原】，发现这项能力会严重消耗体力与气力。最伤身的是【强化】，给我一种猛烈削减性命的感觉。那种疲惫感就好像把自己的生命力直接分给它，滥用这种能力恐怕会有不良后果。

「那个，忧人……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洛薇突然找我说话。我不解地告诉她尽管问。

「你是不是来过这个地方……？」

「咦──……真厉害，被你看出来了。」

曾经听说越是沉默寡言的人，观察力越敏锐，看来搞不好是真的。洛薇话不多，但是看人的时候很用心。

如今我得知了她的出身背景与来历，不需要再继续北上，因此我必须重新制定下一个目的地的选择方针。

考虑到这点，我想到了两个条件。分别是「场地」与「土地知识」。前者是为了让我试用「再生」权能，后者则单纯只是我认为熟悉当地比起人生地不熟更好行动……不，其实不是。这些都只是后来补上的理由。

「我念小学的时候来过这里。」

当时我家跟朔夜还有辰贵他们家一起来到这个小镇旅游。换个说法，就是回忆之地。

「不过从当时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年，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那片草地也是我跟他们俩一起出来玩时偶然发现的。当时我们还以为意外穿越到了异世界，三个人一起兴奋得大叫。

我一边缅怀那段天真无邪的岁月，一边重新环顾周围的景色。

在这个小镇里，住家与农田，以及人文与自然和谐共存。虽然只来过一次，我很喜欢这里，直到现在它仍然留存在我珍贵的回忆中。当然不可能所有人事物都一如往昔，但是我感觉最根本的部分仍然没变。

侧耳倾听，就能听见一群游客享受单车之旅的欢笑声。不同于都会的是，田园附近没有建筑物或电线等障碍物，抬头可以仰望无垠的天空。遥望落日西斜的方向，雄伟的飞驒山脉棱线彷佛散发着橙色光彩。近处还有日本最大规模的山葵农场。也许是我心理作用，总觉得有股让人想起翠绿山葵的清甜芬芳随风飘来。

（记得那天我们住的旅馆，就在那个方向……）

我东张西望时，无意间在祥和的风景中看见了一个不太对劲的影子。

在前方不远处的田地旁边蹲着一名女士，一看就知道她身体不舒服。周遭没有其他人影，看她那样似乎也无法自行寻求帮助。

我犹豫了一瞬间，不过立刻又打消念头。尽管赎罪二字在脑中闪烁，我摇摇头赶走了这个疑虑。就跟我对洛薇伸出援手时一样，不用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助人只需要一个理由。那就是「想帮助对方」的心意。

「──你还好吗？」

我跑到女士身边出声关心。幸好她有作出反应，也没昏倒，看来没有生命危险。我搀扶着她走到树荫下的长椅，到自动贩卖机买瓶水拿给她喝。女士喝了水后，不久似乎就慢慢好了起来。

「哎呀，真是抱歉。谢谢你的帮助。」

「不会，没事就好。」

「哈哈哈，谢谢你喔。好像是下田工作久了，站起来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大概是年纪大了吧，真讨厌呢～……啊，应该先做自我介绍的。我叫神仓朝绯。」

「啊，喔……敝姓高坂。」

我短暂迟疑了一下，但是人家都先做自我介绍了，我不作回应不太礼貌。况且她跟我又不是敌人。她很有礼貌地低头致谢，因此我也同样回礼。

女士抬起头来时，麻花辫跟着轻轻甩动了一下。她把辫子拉过来，挂在右肩的前面。即使满身泥土，动作却相当优雅。

「我得用点什么方式报答你才行。两位是兄妹吗？就住这附近？」

「啊，不是……我们正在旅行，可以说目前正在全国各地走走看看吧。」

「是喔！那样很棒耶。真羡慕你们……咦，可是你们应该还是学生吧？不用上学吗？」

「我已经毕业了，妹妹目前不太方便去学校，我想带她出来散散心，所以就像这样在各地旅游观光。」

设定上是这样。为了预防哪天忽然被追问来历，我提早想好了这段固定的回答方式。不过，虽说是事前决定好的说词，我竟然能说谎说得这么顺，自己都觉得有点可怕。而且欺骗对方还是让我有点过意不去。

「哇～你好懂事喔……要是我家也有像你这样的哥哥就好喽。」

她似乎对我的谎言感动万分，补这一枪让我罪恶感更重。

「我女儿也是，现在都不愿意去上学，就是所谓的茧居族？从五月中就忽然开始拒绝上学喔。如果只是这样还好，但是她对我也开始变得很生疏，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是、是这样啊……您辛苦了……」

「就是说啊！而且还是有一天忽然就这样喔？叛逆期都是来得这么突然的吗！」

「呃……我也不太清楚。」

我很高兴看到她好起来，可是一下子变得这么激动，让我有点难以招架。外表看起来温柔贤淑，没想到竟然这么有活力，好像浑身是劲似的。

不过她的这种个性，让我觉得……有点像妈妈。

「啊，有了，我想到好主意了。高坂同学，你今天有地方住宿了吗？」

「没有，还没找好。」

「太好了。那么要不要来我家？我家是开民宿的，就在这附近。」

「是这样啊？」

「嗯。为了报答你，我会给你优惠。干脆不收钱也行。」

「咦？免费吗？」

我目前手头拮据，能省下住宿费自然求之不得。我本来应该心怀感激地接受她的好意，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古人说得好，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真的可以相信她只是出于纯粹的谢意吗？再说听到民宿也让我存点疑虑。因为有其他客人在场也意味着潜在危险性更高。

「呃……既然是民宿，那么浴室是不是要跟其他客人共用？我妹妹相当怕生，可能没办法跟其他房客一起洗澡……」

「啊，这点你不用担心。我们民宿只有一间家用浴室，一次仅供一组房客使用。况且现在是这种时局，最近客人少很多，都快关门倒闭啦。所以几乎没有其他客人会来，等于是让你们包下整间旅馆，放心吧！」

「咦？这样还不收钱，你生意岂不是做不下去？」

「放心、放心，没问题啦。我反而还想把你们当成我们民宿的最后一组客人，盛情款待一番呢。你们俩不用为我们的生意操心，安心住下休息就好！」

话是这么说，我可没粗神经到听了这番话还能说：「明白了，那我就放心住了。」更何况民宿经营困难的原因就是魂魄剥离──也就是出在我们身上。

「……这样生活还过得下去吗？」

所以我忍不住这么询问了。不过神仓阿姨的表情很开朗。

「弄块地种田就是为了这个呀！我认为啊，未来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将会变得更重要。收成可以拿去卖钱。就算后来没有收入，吃田里种的东西就不至于饿死吧？附近还有山有河的，总会有办法活下去啦！」

超坚强。而且超有韧性。我真心想学习她这种积极正向的精神。

我不是很喜欢自己的个性，连我都被自己多虑的毛病搞得很烦。我会怀疑别人亲切对待自己是不是别有用心，或是做事失败之后一直耿耿于怀，有时就连我都讨厌这样的自己。虽说这种毛病起因自过去的经验，我有好几次都希望自己能更懂得用正能量思考。如果我看事情能稍微乐观一点，面对这场圣战或许也会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吧。要是能看得那么开，就轻松多了。

「──话又说回来，我有件事想拜托你耶。如果你愿意来我们旅馆住宿，能不能请你去看看我女儿？」

「咦？」

「高坂同学这么会照顾妹妹，我觉得我女儿跟你谈过之后，一定会受到良好刺激嘛。」

我心想原来这就是不祥预感的来源啊。她说要报答我应该不是借口，不过这下我终于明白她为何宁可不收钱也要找我去住宿了，不禁有点开始着急。

「顺便说一下，我女儿十四岁，目前读国二。」

那岂不是最多愁善感的年纪吗？坦白讲责任太重大了。

「我不是心理师，恐怕没办法达到阿姨的期待……」

抱歉我帮不上忙，但是办不到又不敢明说，对彼此都没好处。阿姨大概是觉得死马当活马医，可是我不觉得自己能给一个正值敏感时期的国中女生什么好影响，反而还有可能适得其反。

「与其找我，还是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比较好吧？」

「问题就是啊，我已经找过几个人了。偏偏那孩子感受力敏锐，脾气又拗，好像凭感觉就知道对方是来咨商的。虽然她从以前就是个对事情提不起劲又怕麻烦的孩子，最近更是变得……应该说厌世吗？就是有点那种倾向……」

神仓阿姨先是垂头丧气地垮下肩来，下一秒却突然猛地抓住我的肩膀说：

「拜托嘛！我已经搞不懂青春期的女儿在想什么了！」

「不是，我又哪里会懂啊……」

我是听从良心采取行动，所以不后悔帮助了别人。然而我有种感觉，好像自己不小心介入了一件棘手的家务事。

面对苦苦相逼的神仓阿姨，我唯一的反应就是畏畏缩缩。

＊＊＊

结果我没办法坚持拒绝，就这样答应了。

坐在车上只摇晃了不到五分钟，阿姨带我们来到一间比想像中更精致漂亮的民宿。一楼部分的木材颜色与二楼的白色外墙衬托出绝妙的对比。屋内设有柴炉，屋顶上突出了一小截烟囱用来排烟。

客房有两间是西式，一间是和室，阿姨带我们住进大约五坪的和室。从这个房间的窗户可以一览后立山连峰的美景，景观绝佳。

到了晚上七点，也就是阿姨之前说过的时间，我带洛薇下到一楼。

客餐厅空间洋溢着木材的温暖质感。落地窗的外面有木头平台，阿姨推荐我们可以坐在那里喝咖啡，眺望夜晚的天空或是北阿尔卑斯山脉。眼睛转回室内，会看到除了六人座的餐桌之外，柴炉前面还摆了两组躺椅加脚凳。天花板是挑高设计，所以空间毫无压迫感，给人一种舒适宜人的印象。

当我们走过去之后，满满一桌的料理让我大受震撼。

（好、好丰盛……）

从我遇见洛薇的那天晚上到今天，我都把饮食问题摆第二，坦白说几乎没好好打理过三餐，一直觉得只要摄取到最基本的营养就行了。也因为如此，这顿大餐澈底把我打败了。

嫩滑紧实的信州鲑鱼与大王岩鱼的生鱼片，沾上特产山葵放进嘴里的瞬间，那种欣快感简直非笔墨言词所能形容。我最爱吃的炸虾天妇罗也是口感酥脆，令人欲罢不能。

（本来只打算纯住宿，想不到连晚餐都帮我们准备……）

而且还是这么丰盛的美食。阿姨说过会盛情款待我们，这下看来绝非夸大其辞，心防都快被她攻陷了。

高野豆腐也十分入味，要给评的话只有「人间美味」四个字，让我深切理解到「齿颊留香」这个成语的意思。不过意外的是，我个人觉得最美味的是味噌汤。里面放了金针菇、油豆腐皮与菠菜，没有用什么特别的材料，不知为何喝了却让人暖到心里。

我应该要快点吃完再把脸遮起来才对，却很想花时间细细品尝，内心挣扎了一番才克制住这份欲望。最后我喝水冲掉嘴里的食物残渣，一面压抑留恋的心情，一面再次拿出口罩戴起来。

这时，我发现坐在身旁的洛薇筷子没怎么动，几乎没吃到几口。

「怎么了？有不敢吃的东西吗？」

我问她怎么了，但是她只是动也不动地保持沉默。仔细一看才发现她岂止什么都没吃，根本连筷子都没拿在手上。看到她这样，我想到了一个可能。

「难道说，你不会用筷子？」

纤瘦的肩膀跳动了一下。经过一段较长的沉默，洛薇低着头轻轻颔首承认，然后用一种流露出歉疚的细弱声音跟我道歉。

「没关系，不用道歉……我才应该跟你说对不起，没帮你注意到。」

现在想想，我到目前给她的都是汉堡或三明治等用手拿着吃的东西，所以疏忽了。这孩子恐怕从来没用过餐具吧，想想就知道了。她的成长环境根本没教过这些。

「筷子要这样拿，用拇指、食指与中指一起捏住它。」

我实际示范给洛薇看，一边教她怎么用。她有样学样地试着拿起筷子，不过「夹住」食物的动作对她来说好像有点难，还没送到嘴里就弄掉了。她一脸灰心地注视着掉在桌上的浅渍酱菜。

「……来。」

看到洛薇难过的表情，我自然而然就这么做了。她看到我用筷子夹起天妇罗拿到她面前，眼睛眨了好几下。她先是不解地轮流看看我与天妇罗，最后似乎弄懂了我的意思，轻启自己粉樱色的唇瓣。

「好吃吗？」

「……（点头）」

用小嘴努力咀嚼食物的模样实在很惹人疼爱。

「哇，你们感情真好，看了好温馨呢。」

穿着正装衬衫套围裙的神仓阿姨，从像是厨房的房间深处走出来。

「不好意思，还让阿姨招待这么豪华的晚餐。」

「不用客气啦。我才应该说声抱歉，打扰到你们用餐。因为我有件事想早点跟你说。」

她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讲到这里眉头却突然垂了下来。

「刚才问过你的那件事……我看还是当作没说好了。」

「你是说……你女儿那件事吗？」

「对呀。我有时候视野会变得太狭隘，真是不好意思。我后来冷静想想，觉得拿这种事拜托你还是太离谱了──」

「嗯，说得也是，阿姨会不放心是当然的。关系到宝贝女儿的事情，还是不要太信任陌生人比较好。」

「咦？啊，不是啦、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说，把来到本地观光的游客卷进我这种麻烦的家务事，实在太没常识了啦──！」

她一个劲地挥动双手，焦急地向我这么补充解释。

「你别误会喔，我是不好意思硬要你帮忙才想收回那些话啦。虽然才刚认识你不久，我已经知道你人很好了。」

「我人很好……？」

我不懂她为何这么相信我，头上浮现问号。神仓阿姨眯眼看着我，晃动着色泽明亮的头发，眼神柔和地展颜微笑。

「我的确对你了解不深。毕竟直到刚才，我们都还只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嘛……可是，你不就帮助了我这个陌生人吗？」

她对我说这句话时，脸上微笑给了我格外深刻的印象。「那你们慢用喔。」她留下这句话就转身回厨房去了，我心里有些茫然地目送她的背影。

饭后我到二楼的盥洗室，一边刷牙一边思考。

神仓阿姨现在看起来已经好多了，但是我有点担心她的身体状况。之前她说自己站起来会头晕，会不会是心理压力影响到健康？子女原因不明地封闭内心，想必对她造成了相当大的精神负担。我还在她眼睛底下看到了淡淡的黑眼圈，也许这阵子睡眠品质都欠佳。

她说希望我当作没提过那件事，不过自己有能力的话，我很想帮忙。纵使无法改变她们的亲子关系也说不定，我仍旧忍不住思考是否能稍微改善目前的僵局。

（……也许是我鸡婆。）

我明白自己的处境，不适合多管闲事。这点我十分清楚。

但是她让我联想到妈妈，我不想看到她为难又伤心的表情。

我吐出嘴里的水。刷完牙，我带着无奈的心情回到和室。

洛薇在房间里专注地观察榻榻米的表面，也许是叠席的触感很新奇吧。看在她的眼里，大概几乎所有人事物都是新鲜有趣的吧。

「洛薇，你刷过牙了吗？」

听到我叫她，朝向我的纯真小脸蛋微微偏了偏头。这是什么反应？

「……？不是，我在问你刷过牙没──」

我困惑地想要再问一遍，讲到一半猛然反应过来。

说不定洛薇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刷牙。现在回想起来，我从来没看过她在刷牙。

「洛薇，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把手里的牙刷拿给她看。果不其然，她再次对我微微偏头。

真的假的啊……我不禁变得垂头丧气。我一直以为她都是自己默默刷牙，这下才知道我至今都只忙着管自己的事。明明只要稍微想想，就应该知道哪些事情她懂，哪些不懂才对。

不过只顾着反省也不能怎样，重要的是知错能改。

「我跟你说，这是用来刷牙的工具。」

「刷……牙？」

「是啊。吃过东西之后，如果不把嘴里弄干净，可能会让牙齿或牙龈生病。为了预防口腔疾病，餐后都要用这个来护理口腔。」

我帮洛薇拆开一支新的牙刷递给她。她拿着牙刷，一言不发地上下打量。她刚才也是用这种眼神看榻榻米，但是有点不太一样。除了观察之外，好像也夹杂一些困惑之色。我觉得可想而知。

就跟筷子一样，知道用途不代表立刻就懂得怎么用。要看到别人示范、记住用法，然后练习过几次，才能够慢慢学会自己使用。

既然如此，我的任务就很明确了。我让洛薇坐在客房宽廊的椅子上，跪在她面前。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是只能诚心诚意地尽己所能了。

「好，嘴巴张开。」

「…………（啊──）」

我尽可能动作放轻仔细地刷，小心不要弄痛她，把牙齿表面、顶部、内侧、臼齿与门牙都一一刷干净。

目前看来应该没有蛀牙，齿列也相当整齐。这时我才想起她的头发也很有光泽，肌肤没有任何伤疤。她孩提时期的环境那么恶劣，这样似乎有点奇怪。

或许这也是拜魔王的自然治愈力所赐？可是，就算真的是这样，那份力量也已经移交给我了，今后必须由我来用心管理她的健康状态才行。

整个步骤搞定，我带她到洗脸台去漱口。

「明天你就试着自己刷刷看。」

「……好。」

我想起了自己上小学之前的情形。记得当时我在自己刷完牙之后，爸爸或妈妈还会帮我再刷一遍。短期间内我也应该这样帮忙监督洛薇刷牙吧。今后我得多关心她的身心健康，适时注意并满足她的需求才行。

我暗自心想，这下可能真的需要加强自己的育儿知识了。

过了晚上八点，我与洛薇一同前往一楼的浴室。我懒得从包包里挖出替换衣物还有毛巾什么的，因此直接拎着波士顿包走下楼梯。

当我们经过客餐厅准备前往浴室时，一个人影无意间映入视野边缘。是个留着好看的栗色短发，个头娇小的女生。她竖起双膝坐在柴炉前的躺椅上，平板电脑放在大腿上头，似乎正在玩音乐游戏。我从斜后方瞄了一眼游戏中的画面。她时机准确地用指尖敲打从萤幕顶端降下来的音符，手指的动作超狂。她接连不断地点击不规则显示的音符，反应速度却快得异常。我现在或许有办法，不过还是个普通人的时候，绝对不可能玩得这么厉害。

旁观了一段时间后，歌曲大概是结束了，画面显示出「ALL PERFECT」的文字。少女拿掉头戴式耳机，仰望着天花板长叹了一口气。

「唉……地球干嘛不毁灭算了……」

忽然冒出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话，把我吓了一跳。我正吃惊地呆站在原地时，少女注意到了我与洛薇，便将视线望向我们。

「……大哥哥，你们是谁？房客吗？」

单调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兴趣缺缺。既然她人在这间民宿里，应该就是她不会错，不过还是作个确认比较好。我一面点头回应，一面也询问她：

「你是这间旅馆的小孩？」

「……唉，算是吧。」

她回得语带保留。无论是眼神还是语势，都显得有气无力。神仓阿姨说她常常提不起劲又厌世，这下看来形容得很对。

服装是宽松的休闲上衣搭配短裤，看起来轻便自在，不过因为上衣很长，显得好像下半身什么都没穿，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来。

（插图012）

我考虑了一下并迟疑片刻，可是很快就不再犹豫。虽然神仓阿姨那样对我说，既然有这个机会说到话，我决定尽力试试看。

「你还真会玩耶。我之前也曾经玩过这款音乐游戏，不过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玩难度『MASTER』可以全程无失误通关。」

作为对话的开端，我选择最有可能跟她聊开来的话题，试着上前攀谈看看。她眼神冷漠地端详着我，就这样凝视了几秒钟。

看来好像不行，失败了？当我开始这样想的时候，少女从椅背缓缓挺直了身体。

「哦……大哥哥也喜欢打电动啊。你还有玩什么？」

她有兴趣了！我在心中暗自叫好。

「我想想……最近在玩《零斗》。」

「唔！你也有玩《零斗》啊？」

零斗──就是《零域乱斗》的简称，是一款起初以手游形式推出的人气线上游戏。玩家能够操控虚拟替身在游戏世界中冒险，收集素材或是讨伐敌人。游戏壮阔的世界观与华丽画面抓住了众多玩家的心，目前已移植到其他平台，据说同时上线的玩家人数超过两千万人。

「大哥哥练到几级？」

「记得差不多七十吧。」

听到我的回答，她就像在稍作考虑般视线低垂。就这样停顿了一小段空档后，她再次抬起长长浏海底下的双眸。

「你接下来有时间吗？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玩？我目前在『空之国』，打怪打得有点腻了，所以……」

她的微笑中带点阴霾，可是起码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尽管还有点距离感，反应意外地不错。我的直觉告诉自己机不可失，现在拒绝可能会让建立起来的关系直接宣告结束。

「（……抱歉，洛薇，可以晚点再去洗澡吗？）」

我小声跟洛薇商量，她用平常那种动作对我点了个头。

「那我就登入了。要约在哪里？」

「云海区的入口好了。」

少女放下平板电脑拿起掌机，要我坐在另一张躺椅上。而我照办了。

（……啊，这样会冷落到洛薇。）

我稍作思忖之后，招手要洛薇来坐在我的大腿上。这样她可以看到游戏画面，就不至于闲得发慌了。

「你们是兄妹吗？感情好好喔。」

「一般都是这样吧？」

「可是你们好像比一般兄妹更亲近，是因为年龄差比较多吗？」

「可能吧。」

「你是萝莉控吗？」

「并不是。」

「呵呵……开玩笑的。不过，我是真的觉得你们感情很好喔。」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之被她挖苦了。语气也是，刚刚还显得懒洋洋的、没兴趣，现在却能稍微感觉到活力与人情味。也许这种淘气个性才是她的天性吧。

「那就来对战吧，请多指教。」

「嗯，请多指教。」

「等着看吧，我会把你打爆。」

「正合我意。」

游戏玩家大多都是些不服输的人，而我也不例外。

刚才看她玩音乐游戏时，我不禁深感佩服，但是讲到格斗游戏，我可是颇有自信。这是我小学时玩得最多的类型。尽管我有一段时间没玩《零斗》的PK了，随便一个女生或小孩别以为能打赢我。

──大概错就错在我不该插这种败北旗标吧。

我还真的被打爆了。纵然也有几个虽败犹荣的场面，到头来我一次都没赢。十二战十二败，从头到尾澈底败北到叫都叫不出来。

（咦，这个女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实力也太强……）

动态视力与操控技巧不是盖的，我全然不是她的对手。

「谢谢对战。」

「噢、噢……我才该道谢。」

该怎么说呢？我有点气馁。没想到我竟然会这样单方面地被痛宰。

「已经这么晚了啊？前前后后玩了一个半小时呢。」

我也是她说了才发现。本来以为玩个半小时也够了，然而我每次打输就重新挑战，结果玩了这么久。竟然因为不甘心就一直吵着再战，我几岁了啊？打个电动也这么认真，不得不说我还满幼稚的。

「我要回房间了……大哥哥，你们明天一早就会退房吗？」

「咦？不会，我们不赶时间。」

「那明天要不要再玩一下？……我是说你方便的话。」

她一脸慵懒地站起来，看都没看我就这样说。我没想到她会主动约我，不禁惊讶得微微瞠目。

「好，那出发之前就再玩一下吧。」

「那么吃完早餐后，请到我的房间来。游戏机什么的都在那里。」

「咦……好、好。」

我一瞬间差点有些惊慌，但是洛薇也会一起来，不可能发生任何错误。

「……你是不是想歪了？」

「没有，我没乱想。」

「无所谓呀，想乱来也可以。前提是你敢当着妹妹的面对女生出手……不怕沦为变态大色魔的话。」

「就说了我没乱想啊。」

又被挖苦了。少女的轻声窃笑让我很尴尬，我边叹气边抓抓头。

「老板娘的女儿还真有个性……」

我才刚小声嘟哝完，她整个人散发的氛围忽然变得尖锐带刺。

「我叫翡翠。」

她端正的脸庞挂起冰冷微笑，简短地告诉我。

「我不喜欢被叫作谁的女儿，请你直接叫我『翡翠』。」

虽然表情是笑容，眼神毫无笑意。

「好、好……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

「谢了。」

她突然说这些，对我施加一种异样的压力。不过这股压力旋即消失，下个瞬间又恢复成原有的忧郁神情。

「呼哇啊啊啊……好困……那么，明天见了。晚安。」

她转身就走，我望着她摇摇晃晃准备走开的背影。

刚才那种寒风袭人般的氛围变化究竟是怎么回事？尽管不是很确定，应该是我几秒钟前的发言或举动踩到了她的地雷吧。而我猜那八成就是造成她封闭内心的主要原因。假如是这样，那我直接撒手不管就不太好了。为了不把这种如鲠在喉的疙瘩带到明天，我得讲点什么才行。必须是一句聪明的好听话，让彼此之间恢复到刚才游戏对战时的气氛。我绞尽脑汁拼命地想。

「刚才的仇，我明天一定会报。」

这句话是临时冲口而出的。所幸翡翠听到之后停下脚步，就这样回过头来说：

「……我会再把你打回去。」

宛如一声淡淡的吐息，她用今天最轻柔的声音说出口。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闭上眼睛沉重而缓慢地长叹一口气。

「姑且当作是有收获吧……」

「就是啊！谢谢你！」

自言自语竟然有人回应，把我吓了一大跳。不知是什么时候跑来我背后的，神仓阿姨抓着椅背，两眼感动万分地发亮。她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说：

「我真的好久没看到那孩子这么开心的模样了……！」

「啊，嗯，那很好啊……所以阿姨刚才都在偷看？」

「嗯！我都在偷看！」

完全不会不好意思，甚至还一副爽快的态度。

「都跟你说不用管了，高坂同学真是的──你好帅喔！」

「没、没有啦，那个，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只是一起打电动……话说回来，我已经跟她说好明天也要一起玩了，记得退房是十点对吧？」

「这点你不用担心啦。干脆再住几晚也没关系，非常欢迎你们连宿喔。不过晚餐会比今天的简单一点就是了！」

神仓阿姨的情绪异常高昂，彷佛兴奋的心情久久未能平复。

「你好像很高兴呢。」

「那当然喽。只要那孩子能活得幸福，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讲得理直气壮的态度让我油生尊敬之意，觉得她这句话是出自真心。虽然语气一如平常，我彷佛从中窥见了她强大的母爱。

「好啦，你们快去洗澡吧。我正在替洗澡水重新加热。」

我低头感谢神仓阿姨的体贴，这次没再去做其他事情，直接听话地走向浴室。

更衣室里设置了洗脸台与洗衣机等，空间比一般家庭更宽敞。浴室则在更里面的位置。

我打算先让洛薇进去洗，我在这里站岗。然后再换我洗，赶快冲一冲就可以出来了。纵然很遗憾没空让我慢慢泡澡，我极力不想让洛薇一个人独处。

听了我的打算，洛薇轻轻点了点头。她先摘下黑色假发，然后慢吞吞地开始脱掉连帽上衣，于是我转身背对她继续说：

「有事就叫我。」

「……好。」

本来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但是我总觉得这段时间洛薇比平常更加沉默寡言。虽然她本来就话不多，不知道是不是有心事？她是个不太懂得作自我主张的孩子，也许应该由我来主动关心。

「怎么了？有事情让你在意吗？」

脱衣服的窸窣声暂时停了下来，我们之间产生了几秒的寂静。

「……忧人，你……」

洛薇讲到一半，不知为何就不再讲下去了。我想过是否应该追问，但是又怕这么做反而逼得太紧，就作罢了。就算她不想开口，只要我叫她讲，个性乖巧的她大概就会说出心里话吧。然而我并不想强迫她做什么，目前还是先静观其变，等她自己开口就好。

后来衣服好像脱完了，我感觉到背后浴室的门打开又关上。然后很快地，里面传出莲蓬头的冲水声。

我一个人席地而坐，背靠着墙壁。耳朵只听见细小水珠掉在地板上碎开的声音。声音逐渐形成回音，引领我进入内心的反思。

虽然一开始是盛情难却才在民宿住下，后来吃到美食，又开心地打电动，让我度过了一段安稳的时光。几天前在动物园刚发生过那件事时，我完全无法想像现在能有这种心境的变化。如果问我哪个比较好，我绝对会说现在。在这种逃亡生活当中，光是能暂时保持心情平和就已经够幸福了。

可是……与此同时也感到有些内疚。

怀疑杀过人的我，是否还有资格像这样享有片刻安宁。

我以为自己已经切身体会过生命的分量。即使如此，我仍然时时刻刻被迫了解到，这份罪恶感会永远跟随着我。

（不……没关系。本来就该这样……）

我用力闭起眼睛这样告诉自己。我最该害怕的是忘记这份苦恼，以及开始觉得背负杀人罪孽没什么大不了。

人死不能复生，夺走的性命无法用任何手段偿还。既然如此，至少我应该穷尽一生去面对这件事。因为我觉得这才是最起码能做到的补偿，也是应得的惩罚。

（还有神仓阿姨与翡翠也是……我别搞错了。）

她们对我表示信赖与友爱，是因为这对母女以为我们是一般房客。一旦得知洛薇的真实身分，两人的态度与表情必然都会变得与现在截然不同。我光是想像就觉得痛苦。她们也许会吓坏，也可能会谴责、轻蔑我们。岂止如此，就算立刻报警都不奇怪。虽然这都是假设，我如果不先想好落入那种困境时如何脱身，那就只是在放弃思考。就算那种未来光是想像都让我感到煎熬，也必须随时想好各种因应手段以备不时之需。

想着想着，忽然听见「砰咚」一声──浴室内传出了坚硬物体的碰撞声。

沉浸在思绪深海之中的我，意识顿时浮上表面。声音听起来像是莲蓬头之类的坚硬物品掉在地板上，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状况？

我呼唤洛薇的名字问她怎么了，但是她没有回话。接着我轻轻敲门再次试着呼唤她，然而还是毫无反应。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始终不变的莲蓬头水声，加剧了我的不安与焦躁。

「洛薇，我进去了！」

我猛地把门打开。充斥室内的水蒸气与热气从我身旁缓缓流散而去，我看到少女浮在半空中，散发银白光辉的发丝在空气中飘动。

一双猩红眼眸凝视着虚无。光之粒子穿透一切障碍物聚集而来，不断地被她白如陶瓷的身体所吸收。

魂魄剥离──这种强制终止人类生命的现象，无论看几遍都是那般壮丽、梦幻而慑人心魂，带有一种残酷的美感。

少女吸收完白光，缓缓地降落回地板上。她的脚甫一着地，纤瘦的身子随之往旁倒下。我急忙伸手抱住她。

「喂，你没事吧！」

瞳孔的颜色渐渐从深红变回水蓝。她看起来意识清晰，不过这是她第一次在现象发生后无法自己站稳脚步，也许这次承受的负荷不同于以往。她的肌肤湿漉漉的，碰到的部分似乎特别烫。

我关掉还在持续冲水的莲蓬头。必须先拿毛巾帮她擦身体、穿上衣服，然后尽快带她回房间休息──我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脑中整理下一步该采取的行动，同时用力咬紧牙关。接着我压抑住急躁的心情，伸手扶起她纤弱到彷佛一碰就碎的肩膀。

「──……忧人，你……」

忽然间，洛薇轻声开口。我正准备要站起来，闻言又蹲下去，看向臂弯中的少女。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对我投来的虚弱视线与声音，让我感到一阵剧烈的心酸。她刚才讲到一半又吞了回去，一定就是想问这个问题吧。

我善待洛薇的理由──严格来说，并非因为我后来得知她不是坏人。这个固然也是理由之一，却有点偏离重点，无法准确表达我的想法。

同情与怜悯……这些情感当然也有。我无法丢下这个不幸的孩子不管。

但是，并不只是因为这样。在我心中早已萌生一种强烈的情感，能让我如此断言。尽管很难用言语表达，我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必须把自身的想法告诉她。

「……因为我认为这样做是对的。」

我最恨不公不义的事情。一个人没做坏事却遭人欺凌或是被迫面对沉痛的伤悲，都会让我觉得不服气。无论其他人怎么看我，我做任何事……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小心翼翼地将她宛如易碎物品的纤细身躯，静静地拥入怀里。

自己想珍惜洛薇。要比以前更珍惜，而且要永远珍惜下去。

好让这个担心受怕的孩子，开始相信自身值得被善待。

第一卷 第四章 所有人都在说谎

我明白「死亡」正在一天天接近自己。这一定是唯有了解自己大限将至之人，才能体会的感觉吧。

因为也许会一觉不醒，我很怕晚上睡觉。自己从这世上消失的绝望感，每分每秒都在侵蚀着肉体与精神。

我很感谢侍女们尽力伺候将来无望的我。我请她们扶着我的肩膀与背，好不容易才躺到床上。光是这样做，竟然就如此消耗我的体力。

插在手臂上的管子令我生厌。慢慢消瘦衰弱的脸颊与四肢，强迫我实际感受到生命正在慢慢地枯朽。试着深呼吸就一定会咳嗽，健康恶化到再也不能靠自己撑起上半身。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什么都不听我的使唤。

──我的人生，可曾有过任何一点价值？

身为财团的继承人，我一直尽最大的努力来回应父母的期待。不管是念书还是才艺都从不偷懒，对我施行的英才教育，我自认为在学习上也从未妥协。

可是，如今我的家人都不在这里。也许他们是出于善意，希望我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可以抛开家累活得自由。也许这是他们的亲情，想让我安享余年。

──但是，爸爸、妈妈……我……我只希望……能跟你们在一起……

从窗户吹进来的风，让象牙色的窗帘轻柔地飘舞。户外似乎晴朗无云，透过薄窗帘射入的阳光柔和地照亮室内。

『──你是雷恩·L（劳德）·格林菲尔先生吧？』

就在那时，她出现了。

『恕我冒昧来访。我的名字是艾莲诺拉·施佩蒂，来拜访你是有事相求。』

那位凛然站在床边的女性，看起来就像披上磷光般耀眼夺目。庄严神圣的姿态，宛如昔日在圣像画里看过的天使。我微微睁眼做好心理准备，以为不可避免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而她也的确说了自己是天使。只是，她并非我所想像的那种使者。

魂魄剥离、神、天使，以及魔王──

她对我讲述的内容，一时之间令人难以相信。然而我不疑有他。眼前女性表现的真诚与神圣气质，不容我产生疑心。同时我也明白她造访我家的理由，是为了寻求活动据点与资金援助。

尽管如此，只有一件事让我疑惑不解。

『雷恩先生，你愿意成为天使，与我们共同奋战吗？』

我只是个几乎卧床不起、余生无几的男人。不明白让我这种时日无多的人占用宝贵的战力名额有什么好处。不需要特地让无用的我成为天使，只要解释清楚，格林菲尔家一定会接下圣战后援的担子。我向她作说明，并且询问她为何会选上我。

『因为我认为正是濒死之人，更会执着于生命战斗到底。你还没有放弃活下去的希望，而我认为这样的人拥有强大的内心力量。』

让人联想到月光的金色眼眸，直勾勾地将目光投注在我身上。

『再说打倒魔王的人，可以请神实现自己的愿望。你被诊断为无法治疗的疾病，也一定可以靠神迹来治愈。』

这番话为拒绝接受死亡却不知该如何抵抗的我，指出了光明的方向。

存在意义、人生的目的，以及救赎之道……她一次给予我太多东西。用一句大恩大德无法道尽的感谢之情，在遭受病魔深入侵蚀的胸腔内扩散。紧接着，在满腔近乎忠义的情感之中，我开始对一个问题感到好奇。我忍不住问道，她自己心中又隐藏着何种愿望？

『这个嘛……如果可以如愿，我希望──』

她语气忧伤道出的，是一个排除了个人利益，崇高且可贵的心愿。

就在这一天，此时此刻，我领悟到自己这条命的用途。

我发誓将会把个人所剩无几的人生，全部奉献给这唯一一位人士。

我就像被电到一般醒来之后，立刻掀开棉被霍地坐了起来。

心脏安静但强烈地跳动，呼吸急促。我看看四周，才想起自己现在人在何处。我尽量慢慢呼出一口气，把手贴在左眼上将视线放低。

「刚才……那个梦是……」

记忆已不再清晰，唯有朦胧的情景如薄雾般残留浮光掠影。

尽管如此，我仍然可以确信。那是……死在我手里的青年记忆。

我能借由杀戮的方式夺取对方的能力，却没想到夺取的并不只是天使权能。

「…………」

不是对方的整个人生，也不是能刻意想起的回忆。能够夺取的，或许仅限对那个青年来说具有特别意义的事件。然而，就算是这样，现在我的心中确实存在着雷恩·L·格林菲尔这个人的记忆。而且我今后，恐怕也只能继续拥有它了。

拥有被我所杀之人的珍贵回忆。

握紧床单的手，在无意识中逐渐加重力道。

「……忧人……？」

「──！洛薇，你起来啦……早安。」

我以为自己有立即收起情绪，可是洛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揉揉眼睛坐起来，看到我之后眉头一沉，显得有些不安。

「你……还好吗……？」

美丽的水蓝色眼眸忧心地注视着我。我觉得这孩子真的很聪明，是个识大体又懂得关怀别人的好女孩。虽然雷恩那件事给我的感受恐怕会让自己永远看不开，如果可以，我再也不想让这个温柔的少女面带忧容了。

「我没事，谢谢你。别管我了，洛薇，你的头发又翘起来了。」

「…………？」

洛薇用手轻拍头顶，不过摸来摸去就是摸不到睡乱的部位。我觉得她的动作很逗趣，一边去拿放在包包里的梳子。

「好……那么今天也来帮你弄头发吧。」

长头发急着从头顶梳下来，有时会在中间碰到打结，因此必须先从发梢仔细梳开。接着我把它绑成麻花辫，盘起来用发夹固定后，拿起发网包住整颗头。头发都扎稳了，才把黑色假发戴上去。

刚开始我只把她的头发放到衣服里藏起来，可是想到可能会不小心碰到或怎样而穿帮，于是不久前研究了一下配戴整顶式假发的教学影片。

直接剪掉或染发会比较轻松，洛薇或许也会同意，但是我不想勉强她这么做。如果是洛薇主动提出倒还可以考虑，否则我不想因为情况所逼而要求她忍耐。但愿这孩子能用天然发色在太阳底下走动的那天早点来临。我一边如此祈祷，一边帮她弄好头发。

下到一楼后，餐桌上已经准备好早餐。神仓阿姨昨天可能看到洛薇吃饭的状况，今天早上贴心地准备了不需要用到筷子的餐点。

有用叉子吃的沙拉、用汤匙舀起来喝的汤，以及用手拿着吃的面包卷。我一边喝咖啡，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洛薇把草莓果酱涂在柔软的面包上吃。个性听话又认真的她，一定很快就能学会用筷子吃饭以及刷牙，迟早连发型也能自己梳理吧。其他事情想必也会一步步慢慢学会。如果可以，希望我在圣战结束后也能继续守护她的成长。我隔着飘荡在半空中的食物热气看着她，心里想着这些事情。

「早……」

当我吃完饭边喝咖啡边沉浸在感慨里时，翡翠从楼上下来。

「早安。还没睡饱吗？」

「早上都低血压……我去冲个澡醒醒脑……」

翡翠摇头晃脑、步履蹒跚地走向浴室。这时神仓阿姨出现在她前方的走廊上说：

「啊，小翡，早啊。要吃早餐了吗？」

「……不用了。晚点我自己会吃。」

相较于妈妈开朗的问候，女儿用正好相反的口气回话后直接走开。翡翠就这样打开更衣室的门走进去，从头到尾看都没看妈妈一眼。

神仓阿姨默默地注视着关上的门，我感到左胸一阵隐隐作痛。

吃过早餐稍事休息后，我依照昨天的约定来到翡翠的房间。

室内空间与装潢等跟西式客房差不多。眼前所见的家具和家居摆设有书桌、衣柜、书架与床，再来就是地毯与电视，房间收拾打扫得比我想像中更整洁。之前听到她是茧居族，本来还以为就算不至于脏乱不堪，应该也会比这再凌乱一点。

「那要先玩什么？虽然有点老套，要不要玩一下MK？」

「玛利梦赛车吗？好啊。」

那个的话，洛薇应该也可以一起玩。我先跟翡翠借一支摇杆，再跟洛薇介绍游戏内容，教她怎么玩。

「我看看……其他摇杆收到哪里去了……」

我教洛薇的时候，翡翠在床底下的收纳空间翻翻找找。她穿着领口宽大的衣服，内搭小可爱的肩带都看到了。当她趴下去时，脖子上有个东西受到重力牵引而垂落下来。好像是炼坠。用银色细炼挂在脖子上，透明的椭圆玻璃珠里绽放着清纯的粉红小花。

「那朵花是马鞭草吗？好漂亮。」

「……哦，这朵花叫这个名字啊。我现在才知道。」

这么说完，她就立刻把炼坠收回衣服里。乍看之下像是对穿着打扮不讲究，原来翡翠终究也是个女孩子。可是特地戴了项炼又藏起来，我不懂这是什么心态。也许是配戴来当成护身符？

「啊，找到摇杆了。」

「那就来玩吧。昨天已经跟你下过战帖了，今天我一定会赢。」

「哼……你有办法赢过拿游戏机拿得比铅笔还久的我吗？」

我与翡翠之间迸发出谜样的火花。

最近游戏我玩手游比较多，有好几年没玩家用主机了。大萤幕与摇杆玩起来感觉好怀念。更重要的是，跟别人一起玩游戏的时光竟是如此地让人兴奋又热血，我已经遗忘这种感觉太久了。

起初我还担心跟敏感年纪的拒学少女没话聊，幸好有这个共通的兴趣。电玩的厉害之处就是大家能够自然而然地分享乐趣，即使彼此之间才刚认识，也能在不知不觉间玩得入迷又起劲。

「登登登登，愣登登登登～登登登登，愣登登登登～」

「等……别……无敌星星音乐超可怕──我说你别过来啊，走开啦！」

「抱歉了，大哥哥。比赛就是比赛。」

光辉灿烂的蘑菇把我的玛利梦远远撞飞。我就这样惨兮兮地摔到赛道外，反败为胜已经完全无望。我死心地看向洛薇的游玩画面，只见她操控的赛车撞到墙壁后就不动了。上一条赛道她还往反方向跑，看来正在顺利地集满初学者必经的「MK失误大全」。

「转弯时不用连摇杆一起转啦。」

「…………？」

这对洛薇来说或许就像在探索未知文明吧。她似乎无法理解为何操作手上的机器，就能让画面中的角色移动。不过看她还是玩得满开心的，目前就先让她慢慢体验吧。

「话又说回来，翡翠，你真的很会玩耶。结果我一次都没赢你。」

「正常啦，我玩游戏从来没输过。」

「真的假的啊……」

「再来要玩什么？啊，要不要玩《零斗》？最近官方开始了新转蛋，我们一起来抽抽看试手气吧。」

我点头接受提议并拿出智慧型手机，她则拿起了掌机。

「线上游戏今后只会一路衰退，有得玩就得赶快玩。《零斗》也是，哪天营运公司会倒闭停服都不知道。」

「的确……今后或许会是离线游戏变成主流吧。」

我一边跟她聊一边启动APP，显示主画面之后进入转蛋画面。

《零斗》受到玩家喜爱的最主要原因，在于可以把转蛋抽到的角色转换为自己的虚拟替身。外观不用说，就连技能、能力或武器都统统可以套用。玩家可以直接召唤角色指示战斗，也可以换装到自己身上来打。就算说是这套系统将《零斗》拱上世界级人气游戏的地位也不算过誉。

洛薇从旁边客气地凑过来看画面。难得有这个机会，或许可以让她来抽抽看。我跟她说：「你按这里看看。」她便乖乖地照做了。

结果抽到了SSR的超超级稀有角色【风精西尔芙】。

「连我都很久没抽到这个职业的稀有了耶……」

「你说你妹妹是第一次抽卡？或许这就是大家说的新手好运喔。」

SSR的抽卡机率是二％。想从这当中抽到自己想要的角色，机率更是低之又低。

风精西尔芙是这次活动的概率提升（PICK UP）角色，因此抽中的机率设定得比其他SSR要来得高，即使如此也还是只有○·六七％，一抽就中未免太鸿运当头了。她本人好像不是很懂，不过我与翡翠都有点兴奋。

「让你妹妹也帮我抽一张，测试她的运气是真是假吧。」

「我觉得不太可能连续两次都中啦。」

翡翠应该也清楚这个道理，然而或许觉得这样比较好玩吧，她把游戏机随手递了过来。洛薇同样一脸懵懂，再次抽了转蛋。

一按下去，画面随即显示出从未看过的灿烂特效。

几秒钟后，比SSR更强的UR极稀有角色【天神天照】便降临人间。

「骗人的吧……」

「我的天啊，真不敢相信……你妹妹的运气好到无法挡嘛。」

「印象中UR是两个月前新区域开放时一起实装的吧？网路上都在说能力值很强，但是抽卡机率低到太夸张。你记得是多少吗？」

「天照也包括在这次的概率提升角色之内，所以出现机率比较高，不过也就○·二七％而已。连续两次抽到稀有的机率，根本是天文数字了吧？」

两人都满脸惊愕地望向洛薇。

「…………？」

她仍然一脸没听懂的表情歪着脑袋。

「这才叫作佛系胜利。你妹妹称得上转蛋奇才喔……──大哥哥。」

翡翠转过来面对我。长长的浏海底下，黑曜石般的眼眸直视过来。

「请把你妹妹嫁给我。」

「我最好会答应啦。」

遭到我秒拒绝，她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回我：「就知道不行──」不过我刚才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像拒绝把女儿嫁出去的爸爸？这是在暗示什么？

「是说大哥哥，我从昨天就一直很好奇，你只有一只眼睛是红的耶。」

突如其来的追问不禁让我暗自一惊。

「是所谓的虹膜异色症吗？在动画什么的常常会看到……咦，奇怪，先等一下。不，但是不可能吧……怎么会……难道说，大哥哥你是──」

下一句即将来临的话语使我心中一阵紧张。我身体有些僵硬，先略为作点防备。

「中二病患者？」

「并不是。」

虽然不是我在戒备的那句话，我当场全力加以否定。

「而且你妹妹也戴了水蓝色的彩色隐形眼镜，兄妹俩的品味还真耻……没有啦，我是说你们好有个人特色喔。口罩也是穿搭的重点之一吗？」

可能是一起玩游戏玩到彼此混熟了，她讲话开始变得轻松随意很多。本来还在担心她会不会察觉到了我们的部分真面目，看来是自己想多了，这样的话我或许可以再问些更私人的问题。

「你才是真的有中二病吧？今天是平日却不用去上学啊？」

「因为我不懂特地去学校念书有什么意义。念古文或联立方程式这些将来百分之百派不上用场的东西要干嘛？而且人际关系也搞得我很烦。」

「话是这样说，你朋友不会担心你吗？」

「我根本就没朋友。应该说我也不想要。我很不擅长跟别人来往。」

「可是你跟我们不就很玩得来吗？」

「那是因为我跟大哥哥你们只有游戏这个共通点，没有其他多余的包袱……要是朋友之间也只是单纯玩游戏的关系，该有多轻松啊。」

我感觉她的声音与表情当中，似乎混有一滴愁绪。

「算了，反正世界再过不久就要灭亡了，现在去学校更没意义了吧。」

「不见得吧……又不是已经确定要灭亡了。」

「会灭亡的。因为那个魔王超疯。你知道吗？昨天晚上好像又发生了魂魄剥离，这次是第一次被害人数破亿喔。」

我当然知道。我已经看过网路新闻了。

我无法预测魂魄剥离的发生时机。昨晚是碰巧周围没有旁人才没事，不过那只是走运而已。只要走错一步，我们就会被人目击，然后直接出局。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可以察觉到前兆吗？比方说其实有周期，或是由洛薇的情感所驱动？我可以作出各种假设，可是都只能算是个人臆测。

「说到这个，有消息指出魔王是七岁左右的女生，而且有个快二十岁的青年跟她同行。单论这些特征的话，你们两位也吻合呢。」

忽然来这一句话，使我心中再次掀起一阵波澜。

「该不会大哥哥的妹妹……就是魔王吧？」

这句质问直指核心，我的心跳声似乎要传到体外了。我刻意调整声音的高低起伏，尽量隐藏内心情感，但是又不能让语气太过沉重。

「哪有可能啊。」

「……唉，说得也是。对不起，玩笑开得太过分了。」

虽然甜甜微笑的神情跟神仓阿姨有点像，翡翠的笑容总是让我感受到一种悲哀的阴影。我一直觉得她的眼眸深处潜藏的不是光彩，而是浓郁的黑暗。

「真羡慕那些死于魂魄剥离的人，你说是不是？」

「…………咦？」

「因为他们可以像睡着一样死去啊，不觉得太棒了吗？人生走到尾声不知道会面临多残酷的死法，能够从这种恐惧获得解脱，没有任何痛苦，一瞬间就能离开人世根本超棒吧？我想无论是哪个时代，一定都有不少人跟我抱持同样的想法。」

我半是愣怔地听她讲这些。

这种观念我无法一概予以赞同。但是就像翡翠现在说的，换个观点或许也可以把魂魄剥离视为一种救赎。毕竟它是神亲手设计的方法，关于这点确实无法全面否定。

「唉……──早知道就不当什么天使了。」

当我不禁陷入沉思时，翡翠冷不防冒出这句低语。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她语气极其平淡，喃喃自语的方式就像没当成一回事。

「好像说天使会受到神明的庇佑，而不会受到魂魄剥离的影响喔。」

她的视线飘向我。一阵寒意倏地窜过我的背脊。

「这个小妹妹是魔王对吧？」

语气不是在提问，而是已经一口咬定了。我们应该没有露出什么致命性的马脚才对，她为什么──这份动摇险些显现在我的脸上。但是说不定就跟雷恩那次一样，她也是在套我的话。既然如此，我不能为了这点状况惊慌失措。

我竭力让语气保持平静，表情不变，故作平静地回话：

「我刚才不是已经否认过了吗？」

「噢，不用装傻没关系啦。自从变成天使之后，我好像就能够敏锐地看出事物的真假，听得出来对方说谎。或许因为我是司掌『虚实』的天使吧。」

她说自己听得出别人的谎言，而我感觉她没在说谎。

在这广大的世界里偶然入住一间民宿，然而老板娘的女儿竟然是天使，这种巧合是有可能发生的吗？我无法不觉得其中有人在操弄。

无论是借口还是否认，都已经不再管用。突如其来的困境，使我的喉咙与皮肤感到阵阵刺痛。

「表情不用这么恐怖啦。我并不想跟你们打。」

看到我站起来让洛薇躲到背后，翡翠以半带苦笑的声音说道。

「我根本就懒得管什么圣战。天使、魔王还是人类，有什么事都自己去解决，别来烦我就好。」

「懒得管……？那你为什么要答应当天使？」

「因为神明跟我提议时，我听了觉得很有趣。可是后来想想，又觉得还是很没意思。我做事向来都按照感觉走嘛。而且什么赌命战斗，根本就是件苦差事。反正也没什么愿望值得我做到那种地步。」

「愿望……？」

「是呀。收拾掉魔王的天使可以获得特权，神明会实现你的愿望……哎，讲得简单点就是一种奖励啦。」

我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所以并不是只有魔王与我，有机会在圣战的终局实现愿望──神并非只对我们暗示过这份甜美、危险又诱人的权利。

目前还无法判断翡翠的话有几分真实，只是她似乎真的无意一战。如果她想打，何必老实地自我宣告天使身分？不如逮住破绽，趁我们疏忽的时候出手偷袭会更有胜算。

「……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说出自己的真面目？」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我的权能。」

就好像在说「总算可以进入正题了」，翡翠展露笑容。她把几分钟前还在玩的掌机举高到脸孔旁边，特意让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我的神器。」

神器──我有听过这个单词，记得雷恩也提到过同一个名词。可是雷恩当时拿出来的是怀表，跟翡翠的神器完全不同。

「神器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像天使的力量来源，里面灌注了神力。天使要有它才能使用权能，或许可以想像成蕴藏了神明权柄的凭依物吧。」

我惊讶得瞪大双眼。换言之，只要把它弄坏，天使就会变回凡人。如此即使不杀人，也能澈底剥夺天使的战力。对于一直在苦思下次碰上天使时该如何应付的我来说，没有比这更有益的情报了。

「我的神器可以让游戏里的角色在现实当中具现化喔，是不是很厉害？不觉得这是所有玩家都渴望获得的能力吗？」

翡翠微笑着这么说，眼中的淡淡阴影随之消失。我再次大感惊讶，只是这次是出于不同的原因。

她的表情是那么天真无邪，就像个孩子在享受天马行空的幻想。我不知道她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导致她直到刚才都散发出一种好像是厌世已久，宛如潮湿梅雨季般的氛围，她却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内，彷佛变回了她这个年纪的纯真少女。

就在这时，敲门声撞击我的耳朵。

「打扰了──怎么样，玩得开心吗？我端点心过来了──」

神仓阿姨用木盘子端着可丽露与红茶，高高兴兴地走了进来。

这个时间点……似乎选得刚刚好。只要看到翡翠现在的表情，神仓阿姨一定也会比较放心。我心中满有把握地产生这种期望。

翡翠张开口，从嘴唇间吐出一句简短的话：

「出去。」

语气冰冷，看也不看对方一眼。

「我们正在谈正事……请你不要来打扰。」

她带着明确的拒绝态度，把母亲拒之门外。

一秒，两秒，三秒──无声的时间不断流逝。尽管只经过短短数秒，这段沉默的时间凝重、伤人且难熬得让人忘记呼吸。洛薇缩起身子捏住我的衣角。神仓阿姨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忽然回过神来。

「对、对不起喔。妈妈好像不太会看场合……啊，点心我放在这里，想吃就吃喔。」

她把托盘放在门边之后，就慢慢地走出房间。虽然脸上挂着笑容，任谁都看得出来那是装的。看到她灰心离开的模样，我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你干嘛对她那么凶？」

当我发现时，这句话已经问出口了。我的自制心在拉警报，可是依然阻止不了我。

「阿姨有对你怎样吗？」

「……真意外，我还以为大哥哥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

说得没错。我也以为自己是个更有分寸的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外人本来不该插手。事实上，我原本也无意牵涉太深，更不想扯上太多关系。

不过，神仓阿姨流露出悲伤心情的背影，不知为何让我想起了妈妈──我只有她这一个家人，现在却无法陪着她。一想到这点，话语就擅自冲口而出。

「我知道自己这是鸡婆……但是你继续这样冷战下去，总有一天会后悔。」

这跟所谓的苦口婆心不太一样。我之所以深入干涉这件事，一半以上是出于自私心态。

懊恼、羡慕与悲痛……我也明白这些越发强烈的烦躁感，以及近乎嫉妒的情绪全都搞错了对象。但是看到翡翠自愿放弃「圆满和乐的家庭」这种目前我不得不放手的幸福，搞得我不爽到极点。

翡翠伫立在原地动也不动。她目光低垂，站在那里就像在忍受某种痛苦。

「……她跟我撒了一个大谎。」

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从唇间流泄出的声音轻轻细细，阴暗得像新月的夜晚。

「无论是朋友还是家人，说穿了都是外人。大家都在说谎……大家都是骗子……在这种世界，我什么都信不过了……什么现实人生，根本就是个烂游戏……」

她像是说梦话一样喃喃自语，视线缓缓地抬起。

当我再次看见她的双眸时，那双眼睛就跟刚才一样──不对，是比刚才还要更加黑暗而混浊。

「唉……懒得想那么多了，全都麻烦死了。」

她慢吞吞地举起右臂，把握在手里的掌机画面对准我们，彷佛要让我们看个清楚。

「【开花虚构】。」

只见萤幕开始耀眼地发光。说时迟那时快，某种巨物从液晶面板的另一头快得吓人地飞了出来。

「────！」

我急忙用左臂抱起洛薇。来袭的冲击力道简直就像被卷进了雪崩一样。原理不明的攻击打得我往后飞去，背部直接撞破了窗户。

玻璃破裂的巨响震耳欲聋。我浑身洒满锐利碎片从民宿的二楼往外飞，还继续被推上高空。整个过程全都发生在一刹那之间。

（怎么……搞的……现在是什么状况！）

视野太差使我无法掌握情形，只知道有种恐怖的巨大力量从上下两方压挤我。尽管我用右臂与双脚作为支柱才勉强撑住，这个谜样飞行物体到处高速移动加上立足处莫名地滑溜，导致我很难站稳脚步。

听见的声音像是野兽低吼，然而我从没听过这种叫声。手掌与脚底碰到尖锐的触感，加上前方远处吹来湿热的空气，好像是……兽牙与呼吸？

（是某种动物的嘴里吗……！）

那样就糟了。万一被吞下去的话，纵然我不一定有事，洛薇可能会撑不住。得设法脱身才行──

「唔……出来吧，【歌利亚】！」

我让一只身强力壮的猩猩出现在自己前面。黑猩猩举起自身力气过人的双臂，稍微拉开想合起来把我们活活压死的上下双腭。

施加在身上的压力稍稍得到缓解，这一线生机绝对不容错过。我踢踹歌利亚的背，借由反作用力逃出黑暗空间。

霎时间，飘浮感笼罩全身。广阔的天空映入眼帘，而且视野下方是一整片宛如微缩模型的安昙野街景，以及红绿相间的山岳风景。

我们被抛上了远离地表的高空天际──一理解到这点的瞬间，大脑即刻开始敲响警钟告诉我危机尚未结束。我们被重力牵引，即将坠落。不对，是已经开始坠落了。我在碰不到任何物体的空间孑然一身，更糟的是刚才只顾着逃离巨兽的口腔，姿势极其不安定。就连天地的上下方向都搞不清楚。

「【凯撒】……！」

一道黑影带着风压覆盖我整个人。我让现身的金雕抓住右臂，借此强行调整姿势。

可是，就算是大型鸟禽，凭一只鸟的力气还是无法抓着两个人类飞行。在我们继续往下坠落的时候，我四处张望寻求最安全的降落地点。

（唔！那里是──）

我的眼睛注意到在森林地带里空出的一大块草地，以及竖立于正中央作为地标的唯一一棵杉树。那里不会有人经过，也不像其他地方有可能破坏到周遭环境。

我命令头顶上方的黑影兵，对降落的方向作细微的调整。就在这时，我心里产生了一个疑虑。

虽说凯萨帮助我们多少减缓了点坠落速度，就这样一口气落地真的不会怎样吗？我的话一定不会出事，但是洛薇呢？她的身体强度跟一般小女孩相差无几，虽然让我抱在怀里，还是无法计算落地之际会对她造成多大的负担。我担心会造成她颈椎急性扭伤，更严重甚至是骨折。

地表离我们越来越近，剩下约莫五十公尺，没时间了。

「凯萨，放手！然后让洛薇骑在你背上！」

黑鸟的爪子一放开我的手臂，我立刻对它使用【强化】。一般认为金雕可以搬得动跟自己重量相等的猎物。只【强化】一次就要载着我们两人飞行想必仍有困难，不过洛薇一个人的话，就大概还背得动。

我把洛薇托付给凯萨，专心顾好自己。我之前已经有过一次从高处坠落的经验，这次我在双脚落地的瞬间弯曲膝盖，借此分散了坠落的撞击力道。一阵让两腿发麻的震动沿着骨头传播，不过落地动作本身算得上安全过关。问题在于我这次没穿鞋，而且坠落高度比上次更高。幸好地面是泥土，然而感觉到的痛楚还是不能跟上次相提并论。

至于头顶上方，我看到背上坐着少女的金雕正在缓慢地飞降下来。

我暂且松了一口气。不过，状况容不得我悠哉地疏于防备。

虽然我早就猜到她们的亲子关系当中暗藏着敏感问题，万万没想到翡翠会忽然激动成那样，整个完全是敌对行动。我有办法说服她放下干戈吗？还是说我现在应该立刻开溜？可是，我的行李都还放在民宿，包包里有些物品会暴露我们的身分。我觉得把那些东西放着不管，恐怕不是明智的抉择。

（可恶，该怎么办……！）

急转直下的发展让脑袋跟不上状况。我明明得赶快决定下一步怎么走才行。

「──那样竟然还能活着，难道大哥哥也不是正常人？」

看样子她没打算给我时间慢慢考虑了。

忽然间，阳光被一片阴影遮盖住。本来以为是云层挡住太阳，但是我错了。从头上高空传来的声音吸引我抬头一看，霎时令我倒抽一口冷气。

空中的动物超出了我的想像。它有着蛇状的粗长肉体，以及轻薄透明的银色鳞片。附有尖爪的脚共有四只，嘴边有着长胡须，头上生出了双角。

是一条龙。存在感与威慑感大到无法形容。性情凶猛却又富有知性的翠绿眼瞳，目光炯炯地射穿了我。刚才在房间里突袭我们的想必也是这头怪物吧。

少女站在这尾飞龙的头上，眼神冰冷地俯视着我。

「你不是说不想打吗？」

「是呀，我本来不想。这种充满谎言的世界，什么时候要灭亡都随便……但是，我改变主意了。」

从山顶方向往下吹来的风，撩动了树叶、草原与她的头发。

「这个世界，今天就由我来毁灭。」

翡翠从白龙身上一跃而下。这个举动彷佛成了信号，银色巨躯再度往我飞冲而来。我往旁跳开之后以手撑地转了一圈，随即重整态势。

白龙只会直线行动，所以只要作好防备就不难躲，但是速度实在太快了。而且那么大一只，光是来个冲撞都有可能形成必杀一击。它每次移动都会掀起暴风，周围的树木往后弯倒到几乎没被扫断。简直就是天灾。再不赶快阻止它的话，搞不好地形都要改变了。

它是在《零斗》中登场的魔物【龙王白亚】，扮演「水之国」守护圣兽的角色。竟然真的能把二次元的虚构生物具现化，只能说真是服了她。要不是现在这种状况，我肯定会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和乐融融地欣赏吧。

「翡翠，快住手！我并不想跟你斗！」

尽管试着叫她镇定下来，她一副充耳不闻的态度。

我咬紧牙关拼命动脑思考。翡翠刚才已经挑明了说要毁灭世界，难道是打算先杀了洛薇，再行使刚才提过的「许愿权」吗？

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看现在的翡翠就知道了。一副就是不想再理会任何事情，完全封闭自己内心的眼神。

（竟然想向神许愿让世界灭亡，她才像真正的魔王吧……！）

是什么让她如此绝望？虽然很想知道，现在先应付白龙再说。

放任那种怪物继续胡闹，肯定会越来越引人注目。况且说不定早就有人看到了，这些可能性都让我不能再拖延时间下去，我必须即刻打倒它。

「凯萨……如果我有个万一，你就立刻带着洛薇离开这里。」

最重要的是保护好洛薇。并且在这个前提下，尽我所能做到最好。

我定睛注视撕裂空气猛冲而来的龙王白亚，这次没有逃走，而是扎稳了马步。

「【伽内什】。」

从我如波浪起伏的影子中，出现一头高逾五公尺的巨象。不过我把它配置在背后而非前面，命令它趴着别动。

那条龙的笨重身躯长达四十公尺，不管叫出哪种黑影兵都挡不住。就算多放几只出来也只会被一击扫荡干净，白白浪费我的体力与气力罢了。

眼看白龙紧贴地面以滑翔的方式突击而来，我用双手抓住它的尖牙挡住它。

「──唔……！」

手臂的肌肉受到挤压与拉扯，双脚在地上挖出沟痕。冲撞的余威导致以我为中心点，周遭的野草都呈放射状被吹倒了。尽管如此，我有惊无险地站稳了脚步。

召唤出伽内什守住背后真是做对了。要是两者正面相撞，它势必会因为体重差距而被撞飞。结果如我所料，它充当了稳固的支撑物。

「【那伽】，动手！」

回应我的呼唤，黑色大蛇从脚边匍匐爬出。我昨天在这里【强化】过它，现在全长比原本巨大了将近五倍。它一圈圈缠住被我压制住的龙王白亚，勒紧它的身躯。

论体型是白龙胜过大蛇，不过足够封杀它的动作了。我跃过龙头，踢踹背部，顺着像是道路般向前延伸的身躯冲向尾巴。我的目标在尾巴的前方，亦即操控这只创作物（角色）的天使（玩家）。想终结这场战斗，除了直接打垮她别无他法。

我已经知道怎样才能剥夺她的战力了。不需要夺命，只要打坏神器即可。

距离目标仅剩十公尺，纵身一跃就能让距离归零。然而状况就在我进入必胜的敌我距离，紧盯逼近眼前的胜利时发生了。在我的视线前方，翡翠手里的游戏机再次大放光芒。

「【剑圣亚瑟】。」

她一吟咏出这个名字的同时，一位骑士立时现身，挡在我的面前保护她。

骑士人高马大，包括脸部在内，全身都以纯白铠甲巩固防御。我知道他是谁。

他也是《零斗》的登场角色，是出现在「铁之国」王城的骑士团长。

骑士拔剑出鞘，那把大剑几乎跟他的个头一样长。看到散发锋利冷光的刀刃使我紧急停步，即刻拉开了距离。不假思索就扑过去太危险了，我的本能警告自己万万不可。

骑士将剑举至中段位置，就这样如巨岩般巍然不动。一看就知道毫无破绽，浑身散发的斗气浓烈到彷佛连背后景色都在摇动变形。我无法不产生一种恐惧心理，好像那银光闪闪的锐利剑尖正在威胁自身的性命。

「坦白讲，我对大哥哥的性命没兴趣。不想受皮肉痛的话就请让开吧。」

「……我拒绝。你如果要伤害洛薇，我就不能退让。」

「这样啊。那随便吧，后果请你自负……记得我之前是怎么说的吧？」

她用一张毫无感情的脸，低着头斜眼瞪了过来。

「我玩游戏从来没输过。」

伴随着沉稳有力的一步，骑士动了起来。他一路发出铠甲擦撞的声响，一口气踏进我眼前的空间，高举大剑劈来。我才刚一躲开，强劲到使我不禁皱起脸孔的风压就跟着吹过。换成一个凡人的话，早就被这一剑剁成左右两半了。

可是要令她失望了，他终究只是个程式。他都是用我已经知道的动作或同一种攻击模式砍过来，因此我能预测他的剑法。如果只有这点能耐，我还勉强应付得来。

觉得不好躲的时候，我就从侧面弹开剑身让它砍歪。洛薇转让给我的反射神经与身体操控能力，使我能够施展这种超人般的奇技。我推测对手会使出的下一招，适当地加以化解。一瞬间的迷惘就能定生死的攻防持续上演。

这时我发现龙王白亚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由于神器的特性是能够操控召唤物，我猜它可能无法同时召唤两只。既然如此，那我知道该采取何种战术了。

「【出来吧】！」

我呼叫出大约二十只黑影兵，让它们在周围布阵。翡翠在操控骑士的时候，自己会变得毫无防备。我判断只要从多个方向一拥而上攻击两人，她应该就很难应付得来。

（一对一跟亚瑟单挑于我不利，然而只要以众击寡，一口气给予重创──）

想到这里，一种不祥的预感闪过我的脑海。

像这种寡不敌众的局面、四面楚歌的状况，我实际游玩《零斗》的时候也曾经看过类似的场面。

倘若翡翠的神器，能够把游戏世界原汁原味地化为现实──

彷佛要让我的不安成真，剑圣亚瑟改变了架式。

他沿着身体的中心线把剑举至胸前，剑尖笔直朝上。目睹这个宛如十字架倒摆，看似一点也不适合战斗需求的架式，我──顿时吓得心惊胆寒。

「【千刃波涛】。」

模糊而低沉的嗓音从头盔底下传出。

风忽然停了。不对，是消失了。连空气都能斩断的隐形斩击，把包围骑士的黑影兵们全数剁得细碎，像一阵轻烟般消散。这记攻击澈底忽视了物理法则。我因为具备游戏知识才能理解，但是目睹这般令人难以置信的现象仍然让我当场惊呆。

「……竟然连技能……都能在现实中运用……」

我惊愕地看傻了眼，只见凭空幻想的白骑士压低了姿势。他侧过半身，把双手持握的大剑放到背后，与地面呈水平角度。

不妙──我有了警觉。可是当我想采取防御态势时，已经太迟了。

「【神速铁闪】。」

一阵风吹袭而过，我一眨眼就追丢了那个铠甲身影。

背后传来气息，剑圣亚瑟出现在那里。架在左侧的剑移动到了右侧。

我知道那剑已经挥出过了。映照着天空的剑刃，滴滴答答地淌落着鲜红水滴。

翡翠对我投来不带温度的眼光。她轻启嘴唇说：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紧接着，我的左侧腹喷出大量鲜血。

＊＊＊

──糟了，这下惨了……！

双脚使不上力。我支撑不住自己的体重，束手无策地跪倒在地上。

我中剑了。被砍了。我痛到几乎昏死过去。是致命伤。我必须设法止血，否则只有失血而死一途。我用双手按住伤口，深怕内脏会从破裂处掉出来。

好痛。我唯一感觉到的就是痛。就好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同时烧灼我的身体内外，剧痛迟迟不肯消失。我明明在呼吸，却完全无法吸到空气。眼前的景观明明灭灭，汗水像瀑布一样流遍全身。

「游戏与现实果然还是有差呢。本来以为会把你砍成两段。」

我听见翡翠的脚步声。她走到我面前大约两公尺的位置，在那里停了下来。

「抱歉害你受折磨了……我现在就让你解脱。」

心脏搏动得越来越激烈，我脚下的血滩也跟着扩大面积。

还不行。镇定点。我告诉自己越是在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紧紧闭上眼睛。

我得集中精神确认伤势，让意识与神经深达自己体内的每个角落。身体的状况目前怎么样了？哪里被砍了？什么部位受伤了？哪些部位还能动，哪些已经废了？

伤口深约十公分，降结肠与小肠……回肠部位被砍伤了。肾脏没事。肋骨与脊椎也没问题。创面呈现一直线，平滑得让我吃惊。

彷佛要遮住太阳似的，我的背后伸出一道影子。我知道是骑士高高举起了大剑。

「唔…………」

不能急。不要惊慌。别着急。但是动作要快。我眯起视野模糊的眼睛，臼齿咬紧到发出摩擦声。

我让血液凝固，命令纤维母细胞增生，形成肉芽组织。我修复破裂的内脏，连接断裂的血管，堵住被切开的皮肤。接着强行让细胞加速分裂，让损伤的部位再生。

肌肉、皮下脂肪、真皮与表皮──它们的状况我全都瞭若指掌。

我清除无用的异物与坏死组织等，跟着吐血一起排出体外。

内啡肽、正肾上腺素……我随意分泌神经传导物质，促进镇痛效果。

映射在自身的影子摇动起来，前后两方传来的杀气变得更强了。索命的一剑即将来临。

我会被杀。这辈子活到今天，我从未比这一刻更强烈感受过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

脑海深处只浮现出一个字──「死」。

然而就在我人生落幕的前一刻，翡翠手指的动作忽然变迟钝了，连带着让骑士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而在这状况之中，另一道影子从我背后映射而来。我感觉到某人的气息，不过并不让我觉得受到威胁。

我回头一看，顿时瞠目结舌。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

她害怕得缩成一团，却仍然挺身想保护我。她的衣服被泥土弄脏了，似乎是从凯萨身上跳下来之后，就一路跑过来。

洛薇是自发性这么做的吗？一向被动又消极的她，竟然会这么做？

「……好吧，替我省了麻烦。」

大剑再次动起来，骑士的姿势只僵硬了短短一瞬间。杀人凶刃正准备劈向少女的左肩，再这样下去她必定会遭人砍杀，血如雨下。

洛薇会死。被人当成奴隶豢养，孤独地活到今天，渴望并追求被爱的少女……

不曾受到任何人怜悯，祈祷无人听见，心愿也无法实现，连一丝救赎都得不到，就这样死去。

被现实的不公不义压垮，浑身是血、以泪洗面，一秒后就会从这世界上消失。

霎时间，我的意识爆发了。

──不　能　让　　那种事　　　发生。

骑士从上段架式挥出的剑光，忽地停住了。

从自身的正后方，我听到翡翠像是惊愕到喘不过气的呼吸声。

我只用左手，就接住了高举劈下的大剑。铁屑从我插穿剑刃宽阔侧面的指尖之间一片片洒落下来。我无法只用手指的力气接住大剑，掌心感觉到火烧般的痛楚与涌出的湿滑血液，但是我不在乎。

我用蛮力把剑拉过来，往姿势不稳的骑士脸上挥出灌注全力的右正拳。钢铁头盔随着空气的震荡一起变形、破裂。失去头颅的剑圣亚瑟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倒退数步，在形体有如电视出现杂讯般闪烁不定之后，留下一阵模糊不清的杂音就消失了。

「……大哥哥，你怎么还能做这么大的动作？你应该伤得很重才对啊。」

翡翠困惑地望向我。她看见我的伤口，眼睛略为睁大了些。

「难道说……伤口已经愈合了？」

刚才戴着口罩吐血，弄得我现在很难呼吸。我拿掉染血的口罩塞进口袋里，用手背用力擦了擦嘴边的血红污渍。

洛薇将「魔王」的力量转让给我时，给我带来了全能感。原因并非只是因为我的运动能力有所提升。当时我产生了一种自负，确信自己能够完美驾驭身体的每个角落甚至是体内器官。我能够随心所欲地运用自己的一切身体功能，让它为我效力。

──细胞层级的身体操作能力。

这次的战斗让我第一次得知，只要了解自然治愈的原理，想照我的意思治好伤病都不是问题。唯一让我不解的是，我本来并不是很熟悉人体的构造。尽管如此，刚才不知为何能替自己疗伤。

我猜这项能力，原本一定也是属于他的吧。

从雷恩身上夺走「再生」权能时，也夺得了这些知识。

我轻轻拉了拉洛薇的肩膀让她退后。接着调整心态，毅然转向翡翠。

「唉……你也真是个怪物。」

她傻眼地叹气，不在乎我怎么瞪她。

「可是，你应该已经累坏了吧？……看你满头大汗的。」

她说得没错，汗水滴滴答答地从我的下颔尖端流个没完。我严重失血。虽然已经用骨髓紧急造血，只要一不打起精神，双脚似乎就要站不稳了。

「我真不懂……她不是你的亲妹妹吧？你都把自己搞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打？她说穿了，不就是个外人吗？」

「……有人跟你说过这种话吗？」

她的眉毛跳动了一下。原本不带感情的眼眸，此时闪现了些微敌意。

「还是说……是你自己想这样认为？」

翡翠的视线产生了明显变化。我不是没注意到，不过还是照样讲我的。

「你说你妈妈对你撒了谎……是什么样的谎？」

我已经知道这对她来说是必死禁句（地雷）了。但是既然关系已经恶化到这种地步，现在再来担心会不会太多管闲事也没意义。我无意践踏别人的内心世界，可是已经准备好为了翡翠深入追问下去。

「你是神仓阿姨的心头肉，我跟她认识才没多久就看出来了。你自己应该也有感觉吧……那个谎言真的大到这样你都无法原谅她吗？」

阿姨走出女儿的房间时，那寂寞的背影一瞬间在我脑海里复苏。

「这跟大哥哥无关吧……老实讲，你这样让我很烦。」

她眼神凶狠地瞪着自己的「敌人」。一起玩游戏的她已不复存在。

听到她叫我滚蛋，我没有回话，只是从正面承受她的视线。我没有调离目光，始终专一地注视她的眼眸深处。

沙沙吹过的微风，让她的栗色头发轻柔地翻飞。野草与枝叶彷佛置身事外，宁静地随风摇曳。最后翡翠似乎坚持不下去，露骨地叹了一口气。

「大哥哥，你这人还真奇怪。一般来说不是都会避之唯恐不及吗？听到这种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光听都嫌麻烦的事情……」

她睫毛低垂，仅让视线往旁闪躲一次。

接着她伸手到胸前，做出隔着衣服紧紧抓住某物的动作。

「……好吧。既然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与上空的清澈穹苍恰恰相反，阴天般的暗沉眼眸眯成两条线。

「那个人……──」

然后，她开始倾诉。

「──不是我真正的母亲。」

就在这一瞬间，风势稍稍转强，宛如一道挡墙般从我们之间呼啸而过。

「你是说……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对呀。不过她没发现我已经知道了。」

带着唾弃的语气，她不屑地说道。

「大哥哥，我问你，你认为她为什么要瞒我？怕被我嫌弃？还是怕我难过？但是说穿了，就是信不过我嘛。因为这表示她认为我一旦知道真相，就会跟她疏远。」

她的这些说词让我觉得好像不太对劲，可是想不出原因。

神仓阿姨与翡翠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这项事实让我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超乎预料的「大谎」几乎让我的脑袋陷入混乱。

寄养、收养、弃儿或绑架──种种可能性浮现脑海，不过从神仓阿姨的人品来想，我觉得一些见不得人的理由可以排除在可能性之外。

简而言之，问题在于该相信还是怀疑阿姨。我……想相信她是个好人。

「你没想过要把这些想法告诉你妈妈吗？」

「讲了也没用，又不能改变事实……况且要是她有正当理由，应该早就告诉我了，有什么不敢讲的……我有说错吗？」

「……是没错。即使是家人，跟自己也是完全不同的个体……不可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我也一样，从来都没想过爸爸会犯下杀人罪行。我所知道的爸爸，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父亲，实在不觉得他会杀人。就算我想问他为什么要痛下杀手，也已经不能问了。死人不会说话。即使我希望了解他的想法，也已经永无实现的一天。

不过，翡翠跟我不一样。她还来得及。因为她跟她妈妈都还活着。

「没人能够看穿别人的心思……可是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对话不是吗？」

人际关系的摩擦与误会，时常都是因为疏于言语沟通而造成的。

「我认为你们应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她是天使，是我们的敌人。也许我本来不应该跟她讲这些。

我最该做的事情是破坏神器，然后离开此地，逃去其他地方躲起来。我现在却把该做的事项摆后面，做这种没必要的事情。然而，我就是无法放着她不管。现在我讲的这些都是真心话，没有任何心机或欺瞒。

「……我知道你没有在骗我，也知道你说这些是真心为我好……虽然大哥哥很爱管闲事，一定是个温柔善良的人。」

翡翠讲话的声调，感觉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

「啪滋」一声，她手上的游戏机迸发出闪光。这道皓然白光飞升到高空，接着在原本万里无云的苍穹之中，召来了浓密厚重的灰色雨云。

「可是很遗憾……这世界不是所有事情，都能以一段佳话收场。」

翡翠一边这样对我说，一边展露忧伤而心痛的微笑。

从几乎接近黑色的暗郁云层间隙，射下一道光柱。只见那道光垂直穿透天地，形成宛如日柱的现象。在光柱当中，可以看见一个人影。

那是一位神秘难测的女性，头上戴着璀璨奢华的珠饰，身穿洁白与绯红的双色和服，乌黑秀发以雪白发绳绑起，晃动着羽衣飘浮于高空中。背后有宛若日轮的金色圆环不即不离地浮动，手里握着具有六枝枝刃的七支刀。

她用一种如无重力般轻盈的动作，宁静而肃穆地降落到翡翠的身旁。

──【天神天照】。

她只是游戏里的角色，说穿了就是伪神。可是这种神圣感，让我忍不住想屈膝敬拜，心中油生的崇敬之意简直就像见到了真正的神只。

「……就用这个作结吧。」

看来跟雷恩的能力一样，翡翠的权能也相当吃精神力。我看到她脸上开始显露出沉重的倦色，大概是想借由这次召唤分出胜负吧。

配合翡翠对游戏机进行的操作，统领天空的女神瞬间逼近到我眼前。我往旁一跃躲掉刺来的七支刀，零星散布于草原的其中一块岩石随即被捅出了大如拳头的孔洞。这块位于刀尖延长线上的岩石厚达三十公分，空洞却直接穿透到岩石背面，洞口还冒出烧焦般的白烟。

没用技能，光是突刺就有这般威力。我猜那把刀很可能温度极高，可以把碰到的物体烧得一点不剩。不妨就称它为「太阳之剑」吧。从被贯穿的巨岩来看，极有可能无法防御。假如身体会从刀伤处开始起火，光是擦到都有可能危及性命。

「【沃尔夫】、【雪诺】，打坏神器！」

我从影子里呼唤出巨狼与雪豹，命令它们冲过去左右包夹翡翠。

翡翠即刻往后退开。不愧是当天使的，反应与移动都快到非一般人所能比拟。然而，只要我叫出更多黑影兵去对付她，就有机会取胜。要说我有哪一点显然比她占优势，那就是能一次召唤复数士兵──我要活用数量优势不断进攻，借此强行取胜。

「唔……技能──」

宛如回应翡翠的呼唤，天神将刀尖朝向正上方。只见覆盖苍穹的浅黑色云层当中，伴随着轰隆轰隆的恐怖声响，蓝中透白的烈雷划出道道光线。

「【万哭雷架】。」

天神天照发出如此宣言的下个瞬间，与她那银铃般的嗓音恰恰相反，宛如要把空气撕裂的霹雳巨响，带着数量骇人的雷光一同洒遍地表。

让人联想到神威铁锤的无数紫电，包括沃尔夫与雪诺在内，把才刚召唤出来的影子士兵全数炸成了焦炭。攻击范围大到异于常理，不只这片草原，可能连周围森林甚至是街区都成了受灾地。不绝于耳的雷鸣，加上毫无间断地劈打的雷电骤雨，正是有如天地异变的光景。

「唔……拜托你了，凯萨！」

我立即把唯一的飞翔兵种叫到头顶上空抵御闪电。只要金雕一被雷击，我就立刻再将它【复原】以防备落雷，就这样一再重复。尽管这种防御方式极端欠缺效率，目前我想不到其他办法可以防雷。

我与洛薇一起压低姿势撑过灾祸。目睹这种岂止敌人，搞不好连自家战力也一起被摧毁的广范围狂轰滥炸，我猜想在空袭时躲进防空洞避祸的民众或许就是这种心境吧。

只是都被逼进这种死亡绝境了，我脑中竟然还是有个角落在为翡翠跟她妈妈担心。我为什么会这么放心不下？只须再稍作思考，答案就已经呼之欲出。

「……你说得对，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好结果……」

现实人生不是创作，不会像儿童图画书那样，有人替你准备一个美好结局。很多时候就算坐下来好好沟通，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觉得你应该跟她好好谈谈。」

开始变得气喘吁吁的翡翠，咬牙切齿地瞪着我看。

「你这个人……！为什么就这么爱管我们的事……！」

对于这个火冒三丈的质问，我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

跟她们相处，让我有什么感受？忘掉圣战、魔王还有天使之类的多余事物，我要求自己面对内心的感受。

「……就像神仓阿姨疼爱你这个女儿──」

然后我发现到了。想通了。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舍不下她们了。

「翡翠，你其实……也很爱你妈妈吧？」

懊恼、羡慕与悲痛……这些感受都在自己心中，但是最强烈的是替她们着急。她们明明都把对方当成挚爱，这段关系却生变了。本来母女相亲相爱，这样的关系却无法维持下去。就是这点让我替她们焦急。

「你如果真心讨厌你妈妈，我也不会说这么多……但是，我看你并不是这样吧？你其实……很喜欢你妈妈，对吧？」

听到我投来的话语，她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就像猛一回神般眨了眨眼，又气冲冲地瞪了过来。

「你有什么根据讲这些……！」

翡翠表现出坚决否定的态度想吓唬我，不过我会这样猜测并不只是出于直觉。

翡翠乍看之下像是故意要造成隔阂以跟妈妈保持距离，可是试着回想之后，就会发现她的言行有些自相矛盾之处。好比说她昨晚特地跑到柴炉边打电动就是个例子。要是那么不想跟妈妈说话，只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就好了，她却离开私人空间，待在公共区域。明明躲着妈妈，却自己跑来很可能遇见妈妈的地方。我不知道她这么做是有意还是无意，不过只要稍微动动脑，就很容易猜到她这么做的理由。

而且，还有另一点。我指了指她的胸口。

「你那个马鞭草的炼坠……我看是你妈妈送给你的吧？」

「唔…………！」

纤瘦的肩膀轻微地跳动了一下。看她这反应，应该是被我说中了。

「你如果真的讨厌你妈妈，为什么还随时佩戴着那个礼物？」

翡翠用手握紧被衣服挡住的项炼，像是想把它藏得更好。

整理好脑中的想法让我的思绪逐渐变得清晰明瞭。或许是拜此所赐吧，我也终于想通了方才感觉到的突兀感来自哪里。

「刚才你跟我说出你们母女的关系时，你气的不是你们没有血缘关系，而是她瞒着你没说……难道不是因为你很爱你妈妈，才导致你现在的这种感受吗？」

「……别再说了。」

翡翠退后一步，面容低垂。我看不见她的表情。虽然我看出她神色有异，还是不能就此退缩。尽管我没伟大到能对谁说教，应该也有一些事，是我这个留下遗憾的人可以传达的。

「我明白你害怕面对他人，可是等到真的失去一切就太迟了……你敢肯定自己要是就这样跟妈妈决裂，以后不会后悔吗？」

「──请你别再说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翡翠的怒吼。她的神器开始散发出异样的气息。

「【转换】！」

只见天神天照的身体浮上半空，随即被直直拉向主人的身边。

然后，她们相撞了。两人的身姿互相重叠，轮廓渐趋模糊，最终完全化为一体。

刹那间，伴随着微光现身的，是一名身穿天神装束的少女──

翻动让人联想到巫女的衣装，及腰的栗色长发随风飘逸，手持神圣七支刀的「虚实」天使，伫立在旋转咆哮的狂风中心。

我用手臂抵挡自正面吹袭过来的暴风，惊得说不出话来。想不到不光只是角色和技能，居然连「换装系统」都能化为现实存在。我不知道是第几次深受冲击了。无论是魔王的异能，还是天使的权能，果然都超出了常识的范围。

「……大哥哥，算我求你了。」

少女脚尖逐渐离地，摇动着轻盈透光的羽衣，往迅雷轰鸣的天边飞升而去。

忽然间我看见了她的脸。那副表情变得泫然欲泣，显得毫无半点从容。

「请你什么……都别再说了。」

目睹她那哀戚的神色，我心想──啊啊，是我判断错误了。

翡翠跟她妈妈相处的时间比我久多了。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她，她自己也知道阿姨是什么样的人。

即使如此，当她得知这么多年来她信任、仰慕的母亲和自己其实没有血缘关系时，对方的这个谎言刺伤了她，造成她封闭自己的内心。她大概是只能以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吧。就跟我只能借由怨恨父亲来为自己辩护一样。

有太多场面即使理智上明白，依然无法采取行动，提不起勇气踏出那一步。明知必须前进才能有所改变，但是一旦前进就无法回头了。得知真相有时跟保持懵懂无知一样可怕，甚至更教人害怕。而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试着伸手掌握自己想要的未来，最终却只落得被到手的现实击垮的结局。

少女遭到身边人的背叛，变得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

她这样就想毁灭世界或许是相当任性妄为的行为，然而我无法谴责她。因为我太能够体会她承受的心痛了。

是啊……翡翠的成熟气质让我忘了，其实她也才十四岁而已。

假如我发现自己跟妈妈其实不是亲生母子，又会怎么做呢？

能够像我跟她说的一样，积极主动地跟妈妈好好谈谈吗？

「这次……真的要结束了。」

静止于高空的翡翠宣布战斗即将落幕，我直觉到她要使出绝招了。

从虚构作品诞生的【天神】的力量，与真正神明赐予她的「天使」之力，两者如今合而为一，我无法想像那会化为多大的威胁。

穿梭于云层中的几千道闪电，逐渐汇聚到她手里的七支刀上。至今洒落地表的无数雷电如今纷纷凝聚在仅仅一把刀上，看得我满心惊恐。从我这里就能看到整把太阳之剑充满强烈的电能。可能是周遭的空气都被烧烫了，上空还传来电磁波音外加水分蒸发的啪滋啪滋声。

奥义，或者是超必杀技，怎么称呼都行。重要的是，天神天照即将施展她引以为豪且最大、最强的招数。

七支刀分歧的刀尖一齐增强光量。蕴藏万条天雷的刀身与七处尖端，不偏不倚地对准了我与洛薇。

怎么办？这一招只用金雕（凯萨）不够挡。我是否该赌一把，把其他黑影也召唤出来巩固防御？

可是，就算躲在黑影兵底下拿它们当肉盾，防护力也有限。要不是大家一起触电烤焦，就是被烧到一片碎肉也不留，总之我完全看不见能够存活的结果。

我左顾右盼想找到能用的东西，在脑中拟定求生的最佳策略。

在这个过程当中，屹立于草地中央的唯一一棵杉树抓住了我的视线。那树有将近五十公尺高。经过一眨眼的时间，荒唐无稽的想法浮现脑海。尽管这个点子太过天马行空又缺乏可行性，我也没时间慢慢想出其他妙计了。

──只能干了……！

我抱起洛薇，用最快速度跑出去，不到两秒就跑到巨大老树的树下。

脑中浮现出具体的成功画面。我把浑身力气加诸于右脚，编织肌纤维让它变硬，暗示自己它已变成一把锋利的斧头。

「────！」

脚刀呈水平角度一闪而过。右脚俐落地划出一道直线，一脚就把比铁桶粗了将近一倍的树干砍成两段。快如子弹的回旋踢让杉树上下分家，上半段就像达摩塔童玩那样仅于半空中停留了弹指之间的空档。我立刻把脚伸进上下两段树干之间。

接着我望向高空，就看到翡翠举起的七支刀，缠绕的雷光已然膨胀到极限。

「　【天之御雷】！　」

（插图013）

产生的巨响与光辉远胜至今的所有攻击。自天而降的神力一击吓得我差点心生退意。

但是，我臂弯里的小小温暖，鼓舞了我险些向对手屈服的斗志。

──我不会让洛薇死……！

针叶大树还放在我的脚背上。我用上全身的力气，把这块巨木踢上了天际。

＊＊＊

以前，我好喜欢我的妈妈。

我从小就爱幻想又我行我素，而且还不太会摆笑脸，大家都说我是个怪孩子。记得尤其是念小学的时候，我最不懂得如何融入同学之间。因为我实在太不擅长配合别人，结果自己也有点躲着大家。

比起跟别人一起玩，我更喜欢自己一个人打电动。性格内向外加排他倾向，遇到事情既没劲又任性。我自己也觉得这种个性不是很好。

可是，妈妈从来没有教训过这样的我。顶多只会念叨：「功课还是要写喔。」或是说：「不要玩到伤眼睛就好。」她说强迫小孩念书会让小孩变得排斥学习，总是让我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她永远都尊重我的想法与个性，甚至还笑着说：「搞不好你以后会成为电竞选手喔！」支持我把电玩当成休闲娱乐……我只要待在妈妈身边，就会觉得很安心。

上了国中之后，我第一次交到所谓的好朋友。她叫四条结爱，是个资优生。

我能跟结爱变成朋友，是因为我们意外地拥有相同的兴趣。

一开始是她主动找我说话，聊了几次之后越来越意气相投，没多久我就开始找她到家里来一起打电动。以前我都是玩单机，没想到多人也满好玩的，感觉世界好像慢慢变得越来越开阔了。

我想妈妈只是没提，她其实应该也很担心我朋友太少，所以我还心想自己这下或许可以让她稍微放心了吧。

可是念完国一，升上二年级之后过了大约一个月，发生了一场变故。在梅雨季将至的那一天，我们的友情就此走向破裂。

──一位三年级的学长到教室来找我，然后就在楼梯平台上向我表白了。

他是足球社的成员，我们之间勉强算是认识。记得班上那些女生还尖叫着说过什么「王牌耶」、「好帅喔」之类的话。只是，我会认识学长是结爱介绍的，坦白讲我一开始心里只觉得：「学长应该跟她比较熟吧，为什么是我？」然后也觉得：「竟然有勇气公开主动表白，真有自信。」

我并不讨厌学长，可是就是没有恋爱的感觉。

所以，我诚恳地回绝了。他没有哪里不好，单纯只是我喜欢这样过生活。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束缚自己的行动、占用自己的时间，并且限制自己的感情。

──这就成了转折点。

放学后我正打算回家时，在校舍入口被老师叫住了。老师说规定今天要收的通知单只有我还没交。虽然我实在很懒得回去，当作没听见直接回家的话日后会更麻烦，只好不情不愿地调头回教室。

『……她真的很嚣张耶。』

我伸手正要开门时，听见里面传出几个女生讲话的声音。

『就是说啊──之前我就觉得神仓同学很怪了，完全不会看场合。』

『才不是，她那是故意的好吗？所以才恶劣啊！』

摆明在讲我坏话。虽然我听了很不高兴，还不至于心里受伤。我知道很少有人会喜欢自己这种个性，而事实上我也不想改，觉得只要跟合得来的人在一起就好了。这样会树敌也是无可奈何。我暗自这么想，并且随便听下去。

『是说她竟然敢甩掉光井学长，以为自己是谁啊？结爱，你不这么觉得吗？』

听她们骂了半天都还没讲完，我本来想说今天还是先回去好了，没想到冷不防冒出这个名字，把我吓了一跳。我万万没想到她也在里面。

『嗯……小翡应该知道我喜欢学长才对，她却那样……』

她的声音在发抖，听起来好像在哭。

『真是的。结爱，你就是人太好了啦。你是怕没人理她，才勉强跟她来往吧？跟她绝交啦。免得以后又被她伤害。』

怦通。

『就是说啊。跟那种只会打电动的女生在一起无聊死了。我来教你怎么化妆，你把自己打扮得更可爱，再去追学长！』

──怦通。

『从明天起，你就加入我们这团吧。比起跟神仓同学那种人一起混，你一定也比较想跟我们玩吧？』

────怦通。

『……嗯。』

结果我没进教室，就安静地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夕阳的色彩看起来比平常更暗沉。彷佛反映了我的心情，世界似乎显得有些阴暗。结爱说的那些话不停地萦绕在我的脑海。

我早就察觉到她对学长有好感了。

但是我什么都没做，从头到尾都没插手。没特别替她加油，也没有反对。当然我也没去勾引学长。因为我知道自己去干涉别人的男女感情，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那么，假设我接受告白了，后来会怎么样？现况会有所改变吗？……不，我与结爱的友情肯定还是会就此结束。曾经听说友情一牵扯到恋爱就会完蛋，可是从来没想过我自己竟然会涉入那种纠纷。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答应也不行，拒绝也不行。也就是说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只要学长喜欢我，我与结爱继续当好朋友的未来就会就此封闭。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我只要能跟她一起玩游戏，就已经很满足了。

──……这些人际关系……真是麻烦死了……

我心里好烦，还不如一个人独处来得心灵平静。

「……真不想再去上学了。」

如果我拒绝上学，妈妈这次总会有意见了吧。然而我觉得自己即使说不去了，只要好好解释清楚，妈妈应该就会谅解。妈妈每次都会站在我这边，跟那些外人不一样。因为我们是亲生母女，是真正的一家人。

我回到熟悉的家。我家是兼营民宿的一间大房子，是祖父母盖的。后来代替搬去其他地方隐居的两人，现在由母亲接手经营。

我说了声：「我回来了。」打开家门，可是反常地没人回应。平常妈妈会用比自己大三倍的嗓门回我：「你回来啦。」今天却没有。

我直接走去客餐厅，然而屋子里没有客人在，一片悄然无声。

我心想妈妈也许在厨房，于是继续往前走。就在这时，我的耳朵听见了细微的说话声。声音似乎是从走廊尽头的卧室传来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我明白……嗯……嗯，对啊。」

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妈妈好像在房间里讲电话。

「就说了我明白嘛……可是妈，话是这么说……没有啦，我本来也打算在那孩子小学毕业之后告诉她啊。」

偷听她讲话让我有点过意不去，所以我本来正要走开，但是听出谈话内容跟自己有关，让我不禁伫足。

「可是一看到她就变得难以启齿……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嘛。」

然而现在想想，我那时应该走开，不该听那些。

要是能继续不知情下去，我也不用这么痛苦了。

「难道你不觉得吗？──我要怎么告诉小翡，说自己不是她的亲生妈妈？」

没有事先料到，没有下定决心，也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就这样知晓真相。视野顿时扭曲变形，我产生一种眼前景物逐渐飘远的错觉。

──什……么意思……她在说什么……

我无法正常思考，觉得她在说谎。我很想当作她在乱开玩笑。可是从以前到现在，我从来没听过妈妈讲话语气那么急迫又严肃。

所以，我知道她不是这时候在说谎，而是一直都在对我撒谎。

一种脚下地面土崩瓦解的感觉袭向我。至今相信的一切，全都在一边嘲笑我一边发黑变色。浮现脑海的妈妈、结爱以及其他每一个人，全都换成一张我不认识的容颜。他们的脸孔像烂泥般融化，然后变成没有五官的怪物。

原来妈妈，其实也只是个外人……？她一直在骗我？明明不是亲生母亲，却假装是我妈妈？这么久以来，她待在我身边时到底都存着什么心……？

我觉得好恶心。恶心死了。至今我们共度的快乐时光与美丽回忆，好像忽然都变成用肮脏谎言粉饰表面的假货。

──够了……我已经了……什么都……不想再去想了。

就这样，我放弃了一切希望。

我不懂为什么此时此刻，成为人生分歧点的那一天会闪过脑海。会不会是因为我清楚意识到世界末日已经近在眼前？

「　【天之御雷】！　」

骇人的反作用力震动了全身四肢。强烈雷电随着震撼天地的轰鸣释放，带着毁灭性力量劈向地表。其凶猛的威力，让我确信一切将就此结束。

「…………！」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在七支刀尖端的前方，一幕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迎面袭来。原本长在草原正中央的巨大杉树，居然一直线朝这里飞了过来。

我凝目细看发生了什么事，才发现大哥哥抬起了脚，站在杉树残余的树墩旁边。我一看就明白状况了，同时心里只觉得不敢置信。

（难道说，他把它踢飞了……？那么大一棵树……！）

以他的所在位置为中心，地面出现了好几道裂痕。当然了，把那么重的东西踢起来，脚下的支撑点想必承受了极大的重量。柔软的泥土地不可能负荷得了那种重压，蛛网般裂开的土地证实了我的推测。

不到一秒之后，万道雷电与巨树激烈相撞。

震荡空气的冲击与刺耳的巨响，在天与地正好中间的位置爆发。

爆裂开来的雷电与木片就像烟火一样往四面八方飞散，引发的暴风波动甚至吹散了厚实的乌云。

我一边用手臂抵御余威，一边微微睁眼望向视野下方。

大哥哥跟那个女生都没事，还活着。

【天之御雷】几乎被那一棵杉树撞散了。本来以为可以用这招决胜负，结果又失手了。

「够了没啊……放过我吧……！」

就在我如此喃喃自语时，我看到化为火球的巨大杉木即将坠落的地上位置，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个人才刚跑出森林，正要踏进草原。服装跟今天早上一样，是白衬衫配淡色丹宁裤，再穿上藏青色的围裙。她甩动着麻花辫跑过来，脸上写满了心急与担忧。我当然认得她。她是我最亲的人。

紧接着，熊熊燃烧的大树砸到了她的身上。

都在一瞬间……一切全都发生在一瞬间。事情来得太突然，让我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我脑袋停摆，甚至忘了呼吸。我神志有些模糊不清，就这样缓缓地降落下来。

就在我的脚着地的同时，天照的换装也自动解除。可是我没注意到，只是走到倒在地上的巨木前面。虽说很多树枝与叶片都被雷电打落了，仍然不知道有几百公斤重。要是被这种重物压在底下，想也知道绝对无法保命。

而她就被压在这棵树底下。

重新认知到这个事实的瞬间，我的胸口就像被紧紧攫住，无法以言语形容。

「……妈妈……？」

当然，没有人回答我。起火燃烧的树木已经有一部分化为焦炭，冒着白烟。

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一旦我毁灭世界，全世界的人都会死，当然妈妈也会死。现在只是稍微提早一点罢了，这个道理我不可能不懂。

原本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那确实是我的真心话。可是，如今她已经不在人世，死在我的眼前。光是想到这件事，就让我如此地难以呼吸。失去了无可取代的人造成的失落感，几乎令我心碎。

我摇摇晃晃地朝烧焦的老树伸出手，寻求再也无法重来的过去。

「──你放心。」

这时大哥哥抓住我的肩膀，要我等等。

「你看。」他这么说，用视线示意我转头看看，只见那里出现了一条全长少说有三十几公尺的黑色大蛇，青白双眸宛若发光的出窍灵魂。自从封杀过龙王白亚之后，我完全忘了它的存在。它拖着粗长的巨躯，慢慢地爬到我的眼前。

「【回来吧】。」

宛如雾气散去一般，大蛇的躯体渐渐消失不见。然后，从中出现的是──

「……妈妈……」

妈妈从大蛇头部的原本位置掉下来，被大哥哥温柔地接住。

「刚才我也来不及救，就急忙叫待在附近的那伽过去了。当下没办法顾虑太多，所以只能含在嘴里，可是我有叫那伽不要伤到她，你不用担心。她等一下应该就会醒来了。」

大哥哥说得没错，妈妈看起来毫发无伤。虽然昏过去了，呼吸很稳定。我轻轻摸了摸她的手看看，可以感觉到确实存在的体温与宁静的脉搏。

……她还活着。

霎时间我浑身虚脱，双膝一软再也站不住，当场瘫坐在地。

「──！翡翠？」

大哥哥也蹲下来陪我，流露出关怀之意。他明明就伤得比我重。也不想想我或许是在演戏，随时准备要偷袭他。竟然还来关心我这个敌人的身体状况，烂好人也要有个限度。难道都没想过这可能是陷阱吗？

可是仔细想想，他其实始终如一。我从头到尾都想要他的命，他却从未对我动过杀机。反而还为了我跟妈妈的关系操心，直到最后都在劝我。现在也是，要不是有他在，妈妈恐怕已经丧命了吧。

──唉，我看这下……不用再打了。

我长叹一口气仰望天空。从灰色的云缝间，可以窥见清澈澄净的蔚蓝。

「就到此为止吧……我累了。」

听到我这么说，大哥哥先是惊讶地略为睁大眼睛，然后一脸疑惑地皱眉。或许是不懂我怎么会忽然改变心态吧。我没好心到会慢慢解释给他听，但是觉得至少应该由我来开口结束这一切。

「……是我输了。」

作为地标的老树断了，地面也裂开了，如今草地变成一片荒原，只有一道光线从天上的云层间射来。我用眼角余光看看那一线光明，漫不经心地思考。

我本来以为，这种世界还是早早毁灭了好。

本来以为谁要用什么方式死在哪里，都不关我的事。

其实我只是浑然不觉罢了。然而如今我已经醒觉，就不能再视若无睹。

正因为我讨厌谎言，才更不能够欺骗自己。

我再次注视妈妈睡梦中的容颜。她跑来这里做什么？能够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一定是来找我的。我召唤白龙时打破了家里的窗户，她一定知道出事了。她跟着可怕怪物的踪迹一路跑来，冲进雷光四射、险象环生的暴风圈之中，就只为了保护我。就算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敢问这世上究竟有多少父母亲，能够不顾自己的性命而急着拯救孩子？

『你敢肯定自己要是就这样跟妈妈决裂，以后不会后悔吗？』

我想起之前大哥哥对自己说的话。

刚才一想到妈妈可能已经丧命，我的心从来没有那么痛过。

而当我知道她还活着的时候，我……竟然不禁松了一口气。

「…………」

我想这就是答案了。

＊＊＊

同一天，同一时刻，在椭圆形草原的西南方约两公里外。

有个人影如栖鸟般停留在大树的顶端，脸上浮现微笑，一边还在轻声窃笑。

「──找到了♪」

淡藏青色的旗袍随风翻飞。她用手按住落在脸上的发丝，撩到耳后。挂在结绳上的一对铃铛，在渐趋晴朗的秋季天空中摇响美丽的音色。

几天前举行天使会议时，她从门外偷听到艾莲诺拉对辰贵与雪咲说的话。那时她才得知「他们当中有叛徒」这项事实。

目前最缺的就是线索，因此这项资讯相当宝贵。假如他们当中真的有叛徒，那么只要从那人身上查出魔王的所在位置，再循线追踪即可。这是她的打算。

最可疑的是谁？她把自己的好恶观感摆一边，站在合理的角度深思熟虑一番之后盯上了第六使徒。原因是这家伙几乎可说来历不明。

尽管这让她费了一番工夫，从视讯通话的纪录与画面中的背景，总有办法可以推断出地点。只是要做到这点，必须具备高度骇客技术与超乎常人的洞察力。即使放眼全世界，有这能耐的恐怕也不到五人。她就这样找到了神仓翡翠的所在地，从几天前就在附近盯梢。

万一这次监视行动变得耗时费日，要在哪里设下停损点才好？这原本是最值得忧心的问题，不过现在已经不用为此烦恼了。

「照这样看来，六号妹妹好像不是叛徒呢──虽然这就表示我猜错了……反正要找的魔王顺利找到了，结果最重要喽。」

她没有介入状况，而是故意放任他们行动，这么做给了她观察的机会。如今她大致知道对手的本事，而且他们才刚大战一场，现在正是最疲惫的时候。当下那一瞬间，她想过要做掉魔王或许就该趁现在。

但是，她作罢了。魔王的随从比想像中更强大。而且最重要的是魔王有多厉害，还是未知数。魔王自己为什么不战斗？她不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欲速则不达，不安因素能清除就该先清除。她总是先查清敌人的底细，准备周到，想好计策设下圈套，确保万无一失才动手办事。这是她的一派作风。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就是魔王啊──本人给我的印象比影片更可爱耶。而且另外那个男生也挺帅的，哈哈！好像是我的菜喔★」

她离现场相当遥远，眼睛却清楚看见了洛薇他们的身影。即使被树叶满天乱飞的强风吹袭，她照样能维持平衡。她用绝妙的重心移动方式维持姿势而不至于折断树枝，还从空气碰到肌肤的感觉预测打雷位置借以避祸，平衡感与知觉精度令人咋舌。成为天使的人各项能力都有所提升，但是她的体能在他们当中仍然是翘楚。这就表示她本身具备的天赋与基础能力，与其他人有着明显的区隔。

「呵呵，实现愿望的权利啊……要许什么愿望好呢？嗯──好犹豫喔。」

她优雅地翘起二郎腿，同时剥掉棒棒糖的包装纸，舔过圆形糖果的舌头娇媚地弄湿了红唇。眯起的双眸，恰似盯上猎物的猛禽。

「魔王的性命……──我铃丽妹妹要定了♥」

妖艳而恶毒地，第二使徒露出微笑。

＊＊＊

在神仓家经营的民宿里，我待在没生火的柴炉前面，整个人虚脱地陷进椅子里。洛薇坐在另一把躺椅上打瞌睡，点头如捣蒜。她会想睡觉很正常，我也已经累瘫了。

那件事结束后，我当场打坏了翡翠的神器。虽然她似乎已经无意再战，为了今后的安全着想，我不得不那么做。不过她从头到尾都很配合，无论是把游戏机交给我的时候，还是我打坏它的那一瞬间，她都没作任何抵抗。

翡翠此时待在更里面的房间，陪着神仓阿姨。大概是打算一直陪在妈妈身边，直到她醒来吧。我觉得去打扰她有点不识相，于是决定让她静一静。

至于我，总之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我借用洗衣机把脏衣服洗好后用干衣机烘干，换过了衣服。沾血的口罩也洗干净了，还冲了个澡替自己取回清洁感。虽然累积了不少疲劳，也已经恢复到可以走动的程度，随时都能出发。

为了确认新闻有没有更新，我用智慧型手机浏览最新消息。这个地区发生的一连串骚动，网路新闻已经报导了。

目前好像还只是把它视为「异常气候」来讨论，不过散见于社群媒体的关键字当中，已经开始出现「白龙」与「飞天巫女」等词汇。说不定已经有人提出自己的看法，将这些现象与圣战作连结，认为诸多未解现象与天使的权能有关。目前大家正忙着处理打雷造成的停电与失火等灾情，所以无暇他顾，不过等心情平复后，必然会一口气展开广域搜查，我们的行动很快就会受限，必须趁早离开这个地区。也就是说，其实我应该现在立刻动身上路才对。

我望了一眼通往后面房间的走廊。

说句真心话，我很想亲眼看到那对母女和好。当然，一方面也是因为我觉得应该负责到底。可是，更主要的原因在于，我想作个确认知道自己从两人之间感觉到的亲情是真是假。

（……但是，我们真的该走了。）

尽管还有些不舍，毕竟洛薇的安全无可取代。刚才我让她遇到了那么大的危机，就算是为了挽回颜面也好，这次我必须作出最正确的判断。

我轻轻摇了摇洛薇的肩膀，她揉揉眼睛，眼睑缓缓睁开。

「抱歉吵醒你了。我知道你应该还很困，不过可以走动了吗？」

「（点头）」

「……真的？」

「（点头）」

看她这种反应，让我有点难判断她是在点头答应，或者只是半睡半醒地摇头晃脑而已。这样直接上路有点危险。

「……来。」

她睡眼惺忪地盯着我伸出的手掌，用稚嫩的小手轻轻握住它。

我把波士顿包挂在肩膀上，往玄关走去。

尽管犹豫了几秒钟是否该说声再见，又想到跟曾经杀个你死我活的对手面对面可能会尴尬，于是决定不告而别。

然而，不知道要算时机刚好还是不巧，我的耳朵听见背后传来一些声响。

卧室的门打了开来，翡翠从昏暗的室内走过来。

「……你们要走了？」

她发出的声音，语气比想像中来得柔和。我点头回应：「是啊。」她则回答：「这样啊。」然后视线略为低垂。

一阵奇妙的沉默降临我们之间，四下充斥着难以形容的气氛。我有股冲动想询问她怎么了，然而翡翠看起来好像在思考该讲什么，于是我没催促她，选择默默等候。最后她慢慢地开口：

「……妈妈刚才醒了。」

我的胸中顿时涌现一股浅淡如水的紧张感。因为我能猜到接下来的发展。

「于是我说了。就照大哥哥劝我的那样……我跟妈妈说：『我们其实不是亲生母女对吧？』然后又说：『我已经知道了。』」

果不其然。我皱紧眉头，紧闭双眼只停顿了两秒钟。

我急着想问，巴不得立刻追问下去。但是我克制住这份渴望与冲动，只是安静地等待翡翠自己告诉我。

「妈妈说……我是她一位挚友的女儿。」

就这样，她对我说了。就像帮助自己整理心情，断断续续且缓慢地倾诉。

翡翠的母亲是在育幼院长大的，父亲似乎是名门子弟。两人在学校念书时成为情侣，但是父亲的家人反对两人结婚。父亲试着说服家人却没成功，结果好像就私奔了。

尽管两人生活拮据，依然过得很幸福。后来他们有了孩子，心中更是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相信他们将会拥有充满光明与欢笑的家庭。

然而翡翠出生后过了几个月，悲剧发生了。

「妈妈说，我的父母亲……被一个连续杀人犯杀害了。」

我有一瞬间变得无法呼吸。身旁的洛薇也稍稍靠过来依偎着我。

「在育幼院长大的母亲没有家人，父亲则等于被家里断绝关系……我本来好像要被送进婴儿收容所。」

结果是她生母的好友神仓阿姨出面收养她就对了吧。虽说是为了过世的亲友，选择抚养一个孩子需要多大的决心，我简直无法想像那种决定所带来的沉重压力。不用说也知道，这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到的事情。

「虽然妈妈没有讲得很清楚……我父母好像死得很惨……妈妈之所以犹豫着不敢跟我坦白……原因就在这里。」

讲到这里，翡翠抬起头来。我与她明亮的黑眼睛四目相交。

「妈妈说……她实在不想这样伤害我，说着说着就哭了。」

她如此告诉我时，眼角也流下了一道泪水。

不想伤害她──……的确是这样没错。一旦得知亲生父母早已去世，今生无缘相见，而且还是凄惨地遭人杀害，对一个幼小的心灵不知会留下多大的伤痕。必须告知的对象在阿姨心中的地位越大，她当然就越难开口。

「……神仓阿姨现在……」

「讲完话后，就又睡着了……也许是长年压在肩上的重担放下了，让心情松懈了吧。」

翡翠并未继续哭泣。她用指尖擦了一下脸颊，下个瞬间表情已经恢复平静。那副模样看起来无比坚强。

「我以前一直以为，谎言只会用来伤害别人……都是用来替自己掩盖罪行的假话……可是，原来也有一些谎言是出于善意。」

「翡翠……」

「大哥哥，你说得对……幸好我有试着跟妈妈谈。」

她阖起眼睛，然后微微睁开，唇边泛起一抹稍纵即逝的浅笑。

「我以为妈妈不肯跟我说实话，是因为她不信任自己……实际上，真正缺乏信任感的人是我……」

声调既像带有哀伤，又像是某种自嘲。这些轻声细语的呢喃般自白，或许是对她母亲的忏悔吧。

「翡翠……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这个嘛……坦白讲，我大概还是会维持平常的作风。我对圣战依然没兴趣，无论是天使还是魔王，我都没打算帮。这个世界也是……我目前还是觉得什么时候要毁灭都没差。」

「这样啊……」

「……不过我现在觉得，不用那么快毁灭也没关系啦。」

翡翠稍稍缩起下巴，伸手摸了摸挂在休闲上衣外面的炼坠。

「我也可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大哥哥，你那时猜到这是妈妈送给我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重新望向在透明玻璃珠中绽放的小花。

「因为我感觉你对这类饰品不会有兴趣，而且连这是什么花都不知道，所以才合理猜测是别人送你的。」

「原来如此……可是这样还是没有解释为什么是『妈妈送的』。」

「嗯……这个嘛，这方面或许参杂了一点我的个人愿望。如果是你妈妈送给你的，那很多事情就能理解了……」

「……？什么意思？」

翡翠似乎听不太懂。我往寝室投以短暂的一瞥。

「我在想，神仓阿姨也许是为了跟你坦白血缘的事，才会把它送给你。我猜这是一个讯息，用来跟你表达她的心意。」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粉红色的马鞭草……你知道它的花语吗？」

「……？不知道……」

看她偏头不解，我微微改变表情，笑着说出那句话。

「是『家庭之爱』。」

翡翠睁大眼睛。她的视线缓缓地落向掌心里的花瓣。

寂静再次造访。我觉得再多说就太不知趣了，于是准备悄悄离开。

「──大哥哥。」

我转身背对她，但是一个微微颤抖的声音向我投来。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这次给你造成了很多麻烦……我很抱歉。」

她低头致歉，泛红的褐色头发柔顺地滑落下来。

「还有，非常谢谢你。我很庆幸能遇见你们……也许我没资格说这个，不过……──」

翡翠抬起头来。就在这一瞬间，我与浅浅微笑的她四目相接。

「你们今后多保重。」

她的表情显得轻松明朗，彷佛摆脱掉了某种心魔。

看到她那副微笑，对整件事的实际感受才宛如静静涌出的清泉，徐徐渗透心灵。

没有夺走任何人的性命就结束这场战斗，感觉也救赎了我的内心。

离开民宿后，我牵着洛薇的手，走在太阳逐渐西斜的山道上。

我想还是别搭乘交通工具比较好。发生这种骚动之后，如果有个二人组急着离开市区前往外地，绝对会引起疑心。我们必须避免被监视摄影机拍到，所以才会徒步移动。

坦白讲，我的双腿沉重得像铅块。前所未有的疲劳感与倦怠感几乎让我头晕眼花。可能是勉强疗伤造成的后遗症吧，像即时治疗这种突破常规的能力，当然不可能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也许我的体内，正在发生某种非己所愿的现象。

回过头来重新想想，我这次似乎太粗心了，错得离谱。

住宿的旅店里竟然有个天使，确实是倒了个很难只用巧合来形容的超级大楣。但是真要说起来，如果我硬是回绝住宿的邀请，那场战斗就不用打了。考虑到洛薇的现况，不得不说我的行为太轻率了。

可是另一方面，我们没有扭头就走也的确拯救了两个人。假如我们没有入住那间民宿，那对母女很可能直到现在都未能和解。做母亲的今后必须继续为女儿担心，女儿恐怕也会继续憎恨充满谎言的世界。那样……想想还是觉得难过。

翡翠对我说过她不擅长跟别人来往，但是也并非一心追求孤独。否则她也不会邀我一起打电动了。自我矛盾是很多人都有的问题，她一定也在烦恼、挣扎着想摆脱现况吧。

我不仅搞到差点没命，洛薇也只差一点就要被杀了。也许事情的结果并非皆大欢喜，但是……我还是很庆幸自己有插手介入。

（只是，如果能再奢求一点……其实我很想向翡翠坦白圣战的真相。）

假如能因此请她帮忙说服天使们，或许可以对我们目前四面楚歌的困境带来一点改变，这是我本来为了突破危机局势而悄悄设想过的解决途径。

如果能收集到天使的相关情报，那就更好了。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假如翡翠能够把天使的长相或权能告诉我，不知会对今后带来多大的帮助。

然而到头来，我还是没请她帮忙。一方面是因为时间有限，再说她好不容易才跟母亲和好，我不希望她跟这场圣战继续牵扯下去。

或许我这样想太天真了，可是这也是我不想妥协的部分。我已经获得非人力量，假如连人性都丧失，我就真的要变成恶魔了。

「忧人……肚子的伤，会不会痛？」

可能是我板着一张脸想事情的关系，洛薇神情担忧地抬头看我。

「不会，我没事。已经不痛了。」

我是真的没事才这样回答她，然而她依然因为不安而神色黯然。由于我很想扫除她脸上的阴霾，虽然略嫌明显，我决定换个话题。

我左顾右盼寻找话题的开端，这时路旁绽放的筒状钟形野花映入眼帘。五片尖头的花瓣呈现出让人想起海底景象的深蓝色。不成群生长，仅以单朵形式自然生灭的姿态，使人感觉到它独立自主而凛然的生命态度。

「洛薇，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摇头）」

「这叫龙胆花，花瓣在阴天或晚上会闭合起来，但是像现在这样放晴的时候就会直直地朝向太阳开花喔。」

听了我的解说，洛薇好奇心旺盛地开始观察这种蓝花。看来成功转移她的注意力了，我松了一口气。既然有这机会，我决定再多跟她讲一点知识。

「花草都有所谓的花语，赋予这些花草符合形象的象征意味，例如龙胆就有『胜利』、『正义』以及『诚实』等花语。」

说到这个，记得龙胆也是长野县这个地方的县花。

而且龙胆也是我的生日花，我对它具有特别的感情。

「忧人不只懂动物，对花也懂得好多喔……」

她用感动与尊敬的眼神看我。我短暂阖眼几秒回忆过往。

「我以前有个姑姑……她很喜欢花草。」

高坂真那是我父亲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姑姑，不过我一直把她当成姊姊看待。直到如今，她温柔的容颜依然历历在目。以前我很喜欢跟她聊天，所以自己去查阅、学习了很多知识。她既聪明又公正，是一个对于不合理的事情，能够说出自己的想法提出抗议的人。也是她，对我的人格发展造成了重要影响。虽然她的病逝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我从来没有一次哭得比她过世那天更惨。

街上依然传来警笛声。接下来我们如果要避人耳目离开县内，必须翻越好几座山岭，在抵达安全地带之前都没有时间休息。

话虽如此，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了，凭洛薇恐怕没办法走完接下来的崎岖山路。我如此心想，于是先说一声之后，再轻轻把她抱起来。

「那、那个……谢谢你……」

「嗯。我之前就说过了，你不用跟我客气。这么做不会造成什么负担。」

脚下紧踏的山道越来越陡，草叶的芬芳也逐渐转浓。再走一段路恐怕就连像样的道路都没了，等一下就放出凯萨飞到空中吧。最好还是一边鸟瞰周遭环境一边前进比较好，免得迷路搞到发生山难。

「这个姿势会不会累？如果不喜欢被抱再跟我说。」

「不会……累……没有……不喜欢。」

「这样啊？那就好。」

「嗯……我很喜欢……有你抱着我。」

耳边就能听到洛薇的声音。再加上距离很近，不像平常都是从较低的位置传来，总觉得有点新鲜。

（喜欢啊……）

比起刚认识的时候，她现在好像会慢慢表达自己的想法了。之前战斗时她也照着自己的想法采取过行动，并且因此救了我一命。

无意间，此时我忽然想起来。虽然我一直只顾着竭尽心力保护洛薇，其实我也不能死。因为我已经跟妈妈约好，说自己一定会回家了。

「谢谢你那时候救了我。」

「咦……？」

「要不是你赶来，我可能已经被那个骑士砍死了。」

听我这样说，她那只抓住我衣领附近部位的手，增加了些微力道。

「……对不起……」

我感觉到她娇小的身子变得紧绷，声调不知为何也很僵硬。我只是在跟她道谢，得到的却是赔罪，搞得我不知所措。

她流露自责之意的声音，被秋宵的夜色静静覆盖。尽管我无法体察她的心情，看她似乎很沮丧，于是轻轻摸了摸她的背。

「……你救了我……所以，你不用道歉。」

虽然洛薇还小，我觉得她很聪明。

一方面可能是天生智商就高，再来就是藏在心里的苦恼实在太大，使得她的精神层面比年纪相仿的其他孩子更成熟。不过反过来说，由于自幼就作为奴隶过活，导致她严重缺乏教育与常识。而且可能是情感表现变得迟钝的关系，表情也缺少变化，看起来甚至像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她这种不平衡的成长模样，为我心中带来更深的哀愁。

后来我们重新迈开步伐，很快就又看到了蓝色花朵。跟刚才看到的不是同一朵，颜色似乎比刚才那朵要再紫一点。

洛薇用微风吹拂般的声量，低喃刚刚记得的花名。

龙胆。这种蓝花还有另一个我时刻记在心底，不愿遗忘的花语。

──「爱着忧伤的你」。

如果有人在哭泣，我希望自己能贴近那个人的悲伤。

如今这份心情变得更为强烈，其理由不用我特别思考。

自然而然地，我的双臂把洛薇抱得更紧。

我不能老是让她来挺身保护我。她将魔王的力量转交给我，让自己变得柔弱无力，所以我必须代替她独力战斗到底。

（……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还要去吃好吃的东西，欣赏各种景色，交到要好的朋友，与恋人滋长爱苗，就这样体验丰富的人生，然后获得只属于自己的幸福……

即使微不足道也好，我希望她也能过上一般孩子拥有的日常生活。

我已经见识过真正的神，不确定祈祷还有没有意义。即使如此，此时我仍然无法不诚心祈求。

神啊，请赐予这孩子一片光明的未来。请实现她想被爱的真切心愿。但愿她能够热爱自己的人生，庆幸自己能诞生在这世上。

我专心一意地祈祷。

希望有一天，洛薇能够展露发自内心的笑容。也希望届时，逗她笑的人是我。

所以，拜托……请给我──……

足以守护这孩子到底的坚强力量。

（插图014）

第一卷 终章 舞台就此完备

头顶上是无限绵延的天空，脚下是无垠扩展的水面。

在这天地境界模糊不分的空间没有起风，水面却接连出现无数的涟漪。这一圈又一圈的水纹内侧，映照出他深爱的地表光景。神将这一切尽数纳入视野，落落大方地点着头。

「哇喔──嗯，太棒了。到目前为止可以说进行得还算顺利。」

这几个月来，神为了避免人类走向灭亡，不辞辛劳地四处奔波。

他就这样试着打造出名为「圣战」的舞台，然而当他亲眼看到成果时，不禁大受感动，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视野下方这片堪称狂热熔炉的情感激荡，让他真想破例赞美自己一回。

「话虽如此……这已经不能说是我一个人的点子了。」

起初神所设想的「圣战」没有这么复杂。「魔王」与「天使」交战的构图与当初的计画并无不同。不过，现在参杂了这么多复杂且多变的情感，主要原因无庸置疑是「他」的中途加入。

「……高坂忧人啊。」

尽管有些程度高低差别，至今发生的所有事件几乎都不出神写下的剧本范围。

例如洛薇被第四使徒（奥法）发现并追杀，其实也是剧情之一。在那个阶段，他尚未向世人揭露「魔王」的存在。以「圣战」来说，这个危机来得明显太早。但是，就算少女真的在那时陷入死亡危机，神也从头到尾都无意介入。这件事终究是人类的问题，神设置完舞台之后，其他就不管了。他无意改变立场，况且奥法也是凭借运气与执着发现少女的。他也有他自身想实现的愿望，神反而认为应该尊重他的意志。

所以，如果要提出唯一一个失算之处，就是那份契约──它导致少女的力量几乎原封不动地让给了青年。那一连串的过程，对神来说也是始料未及的发展。

尽管如此，那绝不是一件坏事。就在那个瞬间，神灵光一闪。

他决定其他还没选出的使徒，就从跟这名青年相关的人物当中进行挑选。

例如彼此之间有共通点、与对方有着不解之缘，或者单纯只是知心好友。思考要把名额给予哪些人才，带来的雀跃感远远高过以往。

神确信自己采用洛薇扮演魔王角色是正确的决定，但是也有个缺点。她的出生背景不利于建构人际关系，讲得简单点就是缺乏亲朋好友，因此很难让她跟天使发展剧情。

就这点来说，青年度过的上半辈子实在耐人寻味。尤其是父亲杀人之后又死于非命，这点导致青年多年以来遭人欺凌。神还记得这些过去都令他食指大动。

可以说他几乎就是在这一刻，决定变更原有计画。他本来打算稍后才会向全人类宣布这件事。魔王越是吸收灵魂就会变得越强大，性情不够好战的洛薇想在圣战中求生存，神认为她必须先累积该有的力量。除此之外，他也想借此给人类多余时间针对全世界频仍发生的离奇死亡进行一番思量。讲到给予天启的时机，神可是尽他所能作了很大的顾虑。

然而青年的登场改变了他的想法。不该再多花时间慢慢进行了。他有种直觉，认为这场圣战应该趁现在一口气加速进行，才会变得更有趣。

正是因为他这样想，才会在当天晚上紧急选出其余五名天使。结果无可避免地造成日本人占大多数，但是人种的偏颇不过是芝麻小事罢了，也不会造成什么损失。重要的是人选是否足够杰出，配得上让他赐予天使之力。

然后他一看时间过了午夜十二点，就对全世界宣布了圣战开打的消息。

「事实上，我看人的眼光果然很准。」

姑且不论拥有搜索手段的雷恩，他们会遇见翡翠并非巧合。那次邂逅说穿了就是神安排的，是用来推动故事的引爆点。

精神被逼入绝境的人，会重游幸福记忆沉眠的旧地。而且为了忘记苦恼或罪恶感，还会帮助别人以安慰自己的良心。神算准了人类会有这种心理反应，于是邀请住在当地的一名适性与资质都双双具备的人物成为使徒。这个蓄意布局、注定相遇的天使──就是翡翠。

对于能够解读多达数十亿人的动向，并能预见数十年后人类必将灭亡的神而言，预测一个凡人的思考与行动简直易如反掌。忧人在想什么，等一下会去哪里，全被这位生命创造者分毫不差地推测了出来。没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是啊，或许有的孩子会这样想吧。」

然而不是这样。并不是每一件事情，都照着此位天神的打算在走。

事实上，神确实预料到双方会产生接触，然后演变成一场战斗。然而忧人的介入竟使得翡翠与母亲得以和解，这件事完全出乎他的预期。幸亏有他在，让这场战斗变得更有可看性且富有深意。

造物主理应全知全能，怎么会无法完全洞察机先呢？

原因在于目前凡间也有神自己的力量存在，也就是附加于魔王身上的能力，以及赐予天使的神器权能。如今异次元的力量互相激荡，不但扭转了通向未来的途径，同时也让选项的数量分歧到无法计数的地步。想要毫厘不差地预测今后的发展，纵然是神也没有这般能耐。

但是，这样没什么不好。如果这世上什么都如自己所想，就太无趣了。

「天使们今后的行动也不容错过呢。」

此人必须拥有过于强烈的愿望，或是执着于唯一一种人生，即为使徒的选拔标准。例如司掌「秩序」的天使，就是从经常于日常生活中深入思考世界规律的人当中选出。

受制于正义、为虚实所惑、饱受罪过苛责，以及嗤笑牺牲之人。这才是天使的真面目与本质。

「目前的瞩目焦点应该还是铃丽吧──毕竟那孩子可是最强人类呢。谅忧人再怎么厉害，也没办法轻松取胜喔──」

再来最让神好奇的，就是天使内部的「叛徒」。那孩子今后会如何行动也很值得一看。再说就算天使们没有背叛的意思，毕竟他们本来就是一群特立独行的孩子，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不会团结一心了。他们今后是否愿意互相合作，而把自己的愿望摆一边，这点也值得继续关注。

──舞台就此完备。

如今神即使袖手旁观，演员们也会自己起舞，戏剧将会慢慢步向终幕。

接下来他不太想出面搅局。如果可以，他希望就这样静观到最后一幕。

不过，至少还有一个场面无论如何都需要他出面。

那就是对全世界公布「圣战」真相与「魔王」真面目的时刻。

他也想过悲怜少女的青年急着公开的可能性。青年要那样做也行，不过他觉得应该不会。那个青年聪明且理智，知道这个真相是用来实现少女心愿的一个巨大机关。也许是受到过往经验的影响，他年纪轻轻却谨慎周到的个性必然会让自身有所克制，不愿鲁莽行事毁掉少女的将来。

当然，只要调整一下人类的认知，神现在就能立刻实现少女的心愿。然而那恐怕并非少女想得到的爱。她要的是与自己来往、互相深入了解后给予她的温情，以及家人之间的那份情谊。

「呵呵……洛薇的内心似乎也相当摇摆不定呢。」

虽说是为了实现心愿，少女毕竟是接下魂魄剥离装置这个吃亏的角色。既然如此，他自然也应当回报少女的决心，抱持最大级的敬意尽力而为才对。

「实在很期待那一刻的来临……我是真心这么觉得。」

人类创作的作品，有一种概念叫作方便主义。亦即任意扭曲合理的剧情发展，塑造出对作者方便的情节走向，强行把剧情导向美好结局。这在虚构作品中没什么不可以，因为谁不渴望看到自己期望的结局呢？

但是这场圣战，没有方便主义介入的余地。事情绝不可能以「所有人都幸福」的大团圆方式收场。不是一个少女死，就是六十多亿的世界人口死，能迎接的未来就这两个。

「只是即使如此，我想你一定还是会抵抗吧。」

神所创造的故事，主角是名叫洛薇的少女。一个孤独而无人关爱的悲情少女，在无法看到救赎的战斗终点，能够得到她所追求的事物吗？这就是故事的大纲。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然而在不知不觉间，他竟然成为了这场圣战的核心。

「忧人……在我编写的故事当中，只有你是非正规的存在。」

今后即将造访的未来已经无人能够预测。而且就连神也办不到，也无意这么做。

预先安排好的和谐世界已不存在──

一产生这个想法的瞬间，他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微笑。

第一卷 后记

幸会，我是凪。

在开始写后记之前，不管怎样，我想先向各位致上感谢之意。

首先是家人。谢谢我的家人从未否定过我的作家梦。因为有家人的支持，我才能够既不迷惘也不气馁地一直努力到今天。

再来是出版社的各位人士。感谢各位于第二十八届Sneaker大赏注意到这部参赛作品，并且促成本书出版。尤其是责任编辑，更是给了我许多帮助。多亏责编协助各方的协商与调整工作，直到完稿之前我才能全神贯注地投入写作。

再来是插画家めふぃすと老师。您纤细与浑厚兼具的插画为登场人物注入了生命，将作品的魅力与表现力道提升了多倍。希望今后您能够继续以精湛的绘画能力，替这部作品增添色彩与深度。

最后是每一位读者。现今世上有着数不清的书籍，各位却选择拿起本书，请容我对此献上最大级的感谢。看完了第一集之后，只要能在各位心中留下任何一点感触，这对作者来说就是最大的感动了。

那么，由于还有一些篇幅可以使用，接下来请让我写点登场人物在正篇当中未能提及的私事。像是「也许有些读者阅读时会感到在意的部分」，以及我个人想分享的内容，都会在下面一一细述。也就是作者擅自决定的问答集，单人Q＆A。

Q、洛薇在圣战开始前的一个月期间，都是怎么吃饭洗澡的？

A、魂魄剥离现象会从他人身上夺走灵魂，换个说法就是吸收生命力。剥夺时也会同时进行能量补给与肉体净化等。魂魄剥离现象每隔几天会发生一次，洛薇就是借此勉强充饥并保持整洁。附带一提，她跟忧人邂逅时身上穿的衣服，是神在她成为魔王时准备的。至于发绳，她怕自己一旦解开就绑不回去，所以这一个月都绑着没拆（真要说的话，洛薇好像根本不知道怎么拆发绳）。

Q、雷恩自报姓名时，为什么用的是首字母「L」？

A、他的中间名「L（劳德）」是家族预估他将会成为下一任家主，而用他们的祖先──财团创业者的名字为他命名。然而雷恩后来因为患病而无法继承家业，他对此心感愧疚而不再自称「L（劳德）」。尽管如此他并未完全省去中间名，而是继续加上「L」，也许是仍然对家人怀有眷恋或思念吧。而他敬爱不已的艾莲诺拉，成为最后一个呼唤「雷恩·L（劳德）·格林菲尔」这个全名的人。

Q、哪个角色塑造起来最辛苦？

A、翡翠。当初我投稿到Sneaker大赏时，她只是个爱打电动且悠哉随性的角色。在出版成书时，我重新设计她的个性与背景等，才成为现在的她。她心灵缺乏安定，信不过任何人，却又自相矛盾地主动与忧人来往。她很想打破现况，在无意识中挣扎着寻求突破点，乍看之下云淡风轻，其实有可能是作品当中最具人性的少女。没枉费我一再重新推敲，她也是我特别喜爱的一个角色。当我一看到角色设计草图的瞬间，她那慵懒的表情与无神的眼眸，立刻就深深抓住了我的心。

本作是以我从小想像的幻想世界为底，采用小说形式完成的作品。

至今我写过不只一部作品，其中获奖并博得好评的是这部作品而不是其他故事，给了我无法言喻的幸福感受。同时，只要想到原本只存在于自己心中的故事如今已然问世，就觉得相当不可思议。

再次感谢出版社本次给我这样的机会，也谢谢提供协助的各位人士与读者。

各位可以纯粹享受阅读乐趣，可以投入感情，也可以从各种角度进行考察，我想每个人都有他欣赏作品的方式，不过如果不介意，请各位读者试着想像看看。

假如您是忧人，或者是洛薇，又或者是其中一名天使，您会有什么样的想法、何种感受，今后又究竟会如何作出抉择……

我想每个人应该都会有不同的答案吧。说不定在各位当中，也有人会跟他们选择同一条道路。

忧人与洛薇的旅途将会如何进行？这场逃亡之旅走到最后会迎接何种结局？

但愿各位能和我一同见证他们不可预测的未来与前途，静观到最后一刻。

第一卷 插图